烛玥影

文手炫技15题

纵生:

  
先码着,有时间试一下。
   
  
你的铃堡:



转载到Lofter之外请告知。
  
1 选一首大众耳熟能详,以至于非常俗气的歌曲。将这首歌用在一个与它本身氛围完全相反的场景中。试着减少违和感与出戏感,或利用它们为你笔下的场景提供戏剧冲突。


2 在十秒之内,想出一个内容普通,不超过10个字的陈述句。把这个句子当做你要写的故事/片段的结尾,请围绕它在你的故事/片段中制造让人眼前一亮的转折。


3 通过一个人物的视角,在不过度使用形容词的情况下,描写一样让人垂涎的美食。


4 把一个普通场景描写得极具情色氛围。文中不可出现敏感词和明显影射。


5 从某个事件的半途切入,试着用文字的张力让读者对这个片段充满疑惑的同时真正被它吸引。直到最后也不要给读者提供理解情节所需的信息。


6 写一个片段,在其中加入至少一个会让所有读者产生共鸣,但鲜少被用在文学作品中的生活细节。


7 你正在连载一篇原创故事,有一位读者针对你故事里的人物和剧情写了有意思的长评。请和他/她讨论一下你的故事。讨论内容需要涉及答疑,肯定/否定对方的猜测,对人物和情节的分析,以及一点剧透。


8 你的原创故事被制作成了电视剧/动画。摘录“有点不满的原作党编写的百度百科词条”的一部分,让人对你的故事产生兴趣的同时粗略了解这部作品被改编后有哪些变化。


9 写一篇简短的新闻报道。符合新闻体裁与正常逻辑的同时,试着让人怀疑报道的事件后面隐藏着更大的阴谋。


10 选择一项你不了解的竞技运动/游戏,在不查询相关信息的情况下描写一场这样的竞技。试着让你的文字显得胸有成竹。


11 用第二人称写一个恐怖故事/片段,试着充分利用第二人称的写作方式营造特殊的惊悚气氛。


12 从时间顺序,事情发展顺序,空间顺序或逻辑顺序中任选两样,描写同一个事件。注意表现它们的区别。


13 任意写一个叙事与描写并重的片段,试着在情节不出现转折的情况下,让文字营造的氛围发生180度的转变。


14 用优美华丽的语言描写丑陋邪恶的场景。或者反之,用让人不适的语言描写美好的事物。


15 围绕着全然不符合科学,逻辑或常理的主题写一个故事/片段,并试着让读者完全忽视,或者无法察觉主题本身的荒谬。




一点写作经验

纵生:

纳兰妙殊:



之前有朋友说希望我分享“写作经验”。说实话,我自己也是摸着石头过河,边写边琢磨,边学边总结。以下几条是我读书写东西最经常想到用到的,对写同人或写原创小说同样适用,因为我自己就是两样都写嘛。




虽仅一得之愚,亦聊备一家之言,不揣冒昧,献丑于同好。








1. 先确定结局。




这是开写之前最重要的准备工作。想象出结局的情节、情绪、画面、一部分对话,甚至,把它先草草地写出来,然后反推上去,引导整个故事向它流淌。




为自己准备一个精彩、得意的结局。中途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想想结局,想想怎么能浪费那个早就在终点等待的结局呢?动力马上就来了。




但,也要警惕为了凑成特定结局,勉强人物做出不合理的举动。








2. 预备好所需文献。




不要想全部读完再开动,那样耗到明年也开不动。大致读几本重要的,就开写吧!




边写边读,就像充电一样。写累了,缺乏灵感,拿起文献来读,往往会有意外收获。








3. 用刀前要磨刀。




为自己定几本可当做“磨刀石”的书。




肉铺切肉的大叔,时常需要抄起一根磨刀棍,把屠刀正反正反唰唰磨两下,再继续干活。




动手写之前和期间,也都要磨一磨语感。拿起自己的磨刀石,读五到十分钟,让自己脑子里的造句机器以好的节奏运转起来。




杰克·伦敦说他在屋里墙上贴满小纸条,上面抄着他觉得好的句子。那就是他的磨刀石。




私人觉得好使的:莎士比亚全集,《微物之神》,海明威,帕斯捷尔纳克。再多就不能说了!私藏石不舍得告诉别人,嘻。




学点好的!多学死人书。不要学郭小四、六神磊磊、七堇年、八月长安、九夜茴……(带“五”的还真没找到,差点写上五月天)




金庸《越女剑》:







八十名越国剑士没学到阿青的一招剑法,但他们已亲眼见到了神剑的影子。每个人都知道了,世间确有这样神奇的剑法。八十个人将一丝一忽勉强捉摸到的剑法影子传授给了旁人,单是这一丝一忽的神剑影子,越国剑士的剑法便已无敌于天下。








那些已经画图凌烟阁、造像总统山的大师们也是这样,不用学到太多,能捕捉到一丝一忽的影子,刻苦研习,已够无敌于天下了。




比如莫言。他自己说,当年看了福克纳的小说,根本没看多少就豁然开朗,立心要创造自己的“约克纳帕塔法县”,创造自己的“一块邮票大的地方”。那就是高密。




最终莫言也拿到诺奖,与福克纳并肩立于世界文学史之中,各自统治着自己虚拟出的文学王国。这真是个令人快乐的故事。








4. 重视第一章。




第一章对整篇小说来说太重要,也是写起来最吃力的部分。




首章定基调。它确定了小说的气味、颜色、口音、拍子、副歌,以及,故事是条衔尾蛇,从哪块鳞片开始讲?以怎样的角度把故事抛出去?很多极微妙的东西,全在第一章里。




——所以说最重要的技巧,不是写,而是选择。




菲利普·罗斯:







开始写一部新书的过程可谓痛苦不堪。我经常要写上一百页才会有一段幸存下来。接下来我会重温六个月里写下的内容,在可以保留下来的每一个段落、每一个句子、有时是一个短语下面标上红线,然后再把所有标过红线的地方打印在一张纸上。保留下来的内容往往不超过一页纸。




不过,如果幸运的话,这些东西就可以作为第一页的内容。我需要找到最鲜活的东西来给全书定调。可怕的起始工作结束后,接下来就是几个月的自由表演了。








马尔克斯:







最难写的就是第一段,第一段我要写几个月,一旦写好它,其他的就容易多了。第一段解决了一本书的很多问题。第一段是整本书其他部分可以参考的模板。











所以,认真考虑第一章的各种可能——是《百年孤独》“多年后……”这种一句横跨几十年、埋下伏线的奇幻、沧桑式,还是《变形记》“一天早晨格里高利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甲虫”那种简洁简明开门见山式?——然后做出选择。








另外,凹造型的第一章不是好的第一章。要(看上去)非常自然,像娴熟的老司机,松手刹换挡轻踩油门(看出来没?爷是有驾照的人),车像海豚钻入海水一样油光水滑地前进了。








5. 少用成语。少用成语。少用成语。




注意,是“少用”,不是绝对不用。




用大量成语和习语的,是庸才。是语感迟钝的粗人。




一个作者的日常本职工作:提高审美,锻炼语感。




要有一点文字洁癖,多少要有一点。对不够美的东西,一定要敏感。就像豌豆公主对床垫下的豌豆一样敏感。








不要写一个女人“亭亭玉立”,不要写一个男人“玉树临风”,不要写一个孩子“憨态可掬”。




在小说的叙述过程中,成语非常破坏语感。因为成语自带体系和语境,四个字,“刻舟求剑”“邯郸学步”都是一个完整故事。把成语放进小说句子里,就像给玫瑰花圃里放进一只狗。




领导讲话:“我们几个国家虽然国情不同,但是一定要同舟共济……我们要敢于壮士断腕,迎来凤凰涅槃……”那是因为讲话需要简洁,用尽量少的字词表达更多的意思。




毕飞宇写他读《朗读者》的中译本,里面汉娜换袜子译成“她金鸡独立似的一条腿站着”,他立即觉得这个译本不够好。




要是能像汪曾祺似的这么用——“你们全都是含苞待,每个人都有锦绣前!”(《云致秋行状》)那也行。问题咱不是汪曾祺呀。








作家在小说里创造的世界,必须是新的。新的主题曲新的语感和意境,自成王国,自有一套行星恒星的运行规则。




这是作家的尊严和权威所在,不容侵犯。








——什么?用网络流行语?朋友我不想跟你说话。








6. 慎用比喻。




“他眼里有全宇宙的星星”“他眼里有一整个海洋”……这种陈词滥调,就不要再写了!




贫乏的喻体,暴露作家掌握的词汇量的贫乏。




其实小说之美,美在结构、节奏、文体等多方面。比喻诚哉小道。不要总盯着比喻。如果觉得自己这个比喻句不新鲜,不美,不合适,那就不写,这也是个尊严问题,宁卖仙桃一口,不卖烂杏一筐。








——如果确有这方面的爱好,也确能写出有趣的比喻来,那……就要克制了。




——上面这句说的是我自己。我正在努力克制自己,少用比喻!不要老想着炫技!不要老想搞个大新闻漂亮句子出来、自己坐在电脑前得意!








每条比喻是一次短暂的刹车,读者需要停下来,跟随作者走进比喻句的岔道,再走回来。多几次暂停和岔道,能增添层次感和趣味,但花在岔道上的时间太多,这趟旅程就喧宾夺主了。




好小说不是比喻句集锦,不是比喻句的画廊。不是把漂亮的比喻镶上框子挂个满墙就是好小说。




国内很多人学的是张爱玲。是,张爱玲喜用尖新的比喻,但她没有失却对节奏的把握,更重要的是,她的比喻后面有洞见,对人生和命运的、高人一筹的洞见。所以其实不是比喻好看,是她的见解好看。




——犹如:皮肤好并不是皮肤好,是身体状况健康,皮肤才能光洁好看,皮肤只是一个外化可见的表象。不去整体增进健康,光花心思在护肤上,没用的。








更高级的作家,绝不把功夫用在比喻上。其实我的比喻句英雄,是福楼拜。但他令那些句子隐匿在小说中,因而人只感到它好,浑然地好,并不一惊一乍地觉得他的比喻句美得吓人。




太多的比喻,倒胃口,败坏节奏,把叙述搅成一滩浑水。《房思琪的初恋乐园》就是反面教材。








7. 贴着人物写。




要按照人物本身的性格写!不要自己跳到人物的躯壳里,用自己的性格代替人家做出反应。




举例:丈夫/妻子和情人偷情,其伴侣发现了,她/他会怎么做?




心思深重的英国丈夫,悄悄带上门,不令他们发觉地离开了。不久后带妻子去了瘟疫流行之地。(毛姆《面纱》)




愤恨难平的中国武汉妻子,到楼下打电话给警方,称有人卖淫嫖娼,让丈夫被抓,身败名裂。(方方《万箭穿心》)




这两种不同的反应,都是独一无二,只有“那一个”人才能做出的。








如果主角明明是个体重超过70公斤、智商及格、成熟正常的男人,就不要让他代替女作者媚态横生地撒娇,或者让他替爱猫的作者“像慵懒的小猫一样”惺忪地伸懒腰、发出“可爱的声音”,或者让他替爱赖床的作者大发起床气。




除非你认为“萌”比尊重人物个性更重要。








(TBC)









所谓“经验”,暂时想到就这么多,以后想到别的再补充吧。




以及我今天终于交稿啦!多比是个自由的小精灵!明天开始可以尽情玩几天同人了。等我更文哦!XD


烬馀录(下)

第四章 无问西东

此后姚襄为谢尚出谋划策,以图许昌张遇。经过姚襄建议,谢尚又遣建武将军戴施进据枋头。戴施奉令前往,果然得手,兵不血刃,即将枋头据住。两个月以后,姚襄回到谯城,点齐兵马,随谢尚出征,与张遇战于许昌。只是未曾料到秦苻健居然派丞相东海王苻雄、卫大将军平昌王苻菁率领二万步骑兵去增援,原本明了战事开始变得异常艰难,面对北方力量最强大的少数民族,谢尚和姚襄都对现状心知肚明,即使他们对王师败绩已有预料,但姚襄始终愿意一试。

“苻健派兵增援,是因为张遇本就是秦的叛臣,这颗人头他们也想要来杀鸡儆猴。”

姚襄一边听着谢尚说话,一边在擦刀,刀实在是好刀,两寸长的寒光细致的血槽,雕花的刀柄,锃亮锃亮的刀锋!只见他反手拔了刀,跳下长案,挪到了苇席旁拿脚勾了张茶几又坐下了,顺手削了个梨,递给了坐在对面的高柔。

“既然他的目标不在于我们,我们在诫桥可以先佯败,苻雄如果乘胜逐北,将他们引至垒门,这个地方比起对我们围追堵截更便于偷袭张遇,我想他们会尽快放弃我们,以免打草惊蛇。他俘虏了张遇和他的党羽,为了追讨他们起初投降朝廷的罪过,苻雄一定会尽快归回长安。如果形成这样的局面,我们才有可能扭转乾坤。”

谢尚始终觉得心有惴惴:“如今已经折进去六千余人了,用这个方法,需要有部分人马去佯攻,死伤难料。”

姚襄看着他道:“说好的我打头阵,将令哪有朝令夕改的道理。这件事交给我。”

“好,但是我们得有另外的准备,最坏的情况是,如果双方交战,苻雄和张遇对我们两面夹击,杀伤大半,死伤过万,我们就得奔还淮南。”

“放心,真到那一刻,我会丢弃所有辎重,护送你到芍陂。”姚襄显得毫不在意。

谢尚反而在细细推敲:“王师大败,殷浩也只能退屯寿春,我会被立即送交给廷尉,这样你在谯城会孤立无援。”

谢尚叹了口气,对姚襄说:“我能为你做的最后的事情,就是将所有后事全部托付给你。”

高柔听罢皱眉:“将军因兵败治罪,律令规定会被贬为庶人。你们既然已经在做退败的打算,是不是更应该考虑一下补救的措施。”

“太后是我外甥女,现在临朝执政,不会有大碍,我可能只会降为建威将军。如果北伐依然继续,还能率兵再次进往寿春。”谢尚对于即将面临的最坏后果非常达观。

突然,姚襄似是想到了什么:“等等!我有一计,现今魏主冉闵与燕慕容俊鏖兵,战败被擒。冉闵的儿子冉智留守邺城,由将军蒋干为辅,听闻龙城败报,闭门拒守,邺城外城地带悉数陷落。城中也开始闹饥荒,人竞相食,后赵的宫人几乎被食殆尽。能救他们的只有我们,我曾收到线报,传国玉玺在冉闵手里,可以据此将玉玺换出,送回建康。元帝东渡以后,历代帝王皆无玉玺,江北政权都讥笑:‘司马家是白板天子。’后石勒为冉闵所灭,冉闵得其玺。自从玉玺在刘石手中流落,共五十三年。朝廷此次复得,必会对将军进行嘉奖。”

谢尚一挑眉:“玉玺的主意可以打,但是还需要再等等。让冉智自愿来见我们,会更硬气,只是苦了他们的子民……”

“将军,其实对我们是否能脱身还是没有把握对吗?依你们的本性,会先让戴施去邺城解围。如果让冉智知道我们被苻健威胁,损失惨重,怎么会相信还有余力救助他们,更不会将玉玺给我们。一切都只是将军在赌而已,到此地步都不愿告诉我实情么!”高柔一指他胸口,“殷中军还有颗让猪油蒙了的糊涂心,你这里可是空的,别当我看不出来。”说完,撂下目瞪口呆的谢尚,跑去巡查军营了。

世人常说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难知心。高柔一句话,却似一刀捅到了谢尚的心窝里,深谋远虑之人最难受的不是被算计,而是被看穿。谢尚现在心火本就烧得旺,如今更是叫高柔激起来了几分,觉得此次北伐越发得力,血脉里头都在叫嚣不甘,要扳回一城方罢休。
    “人呢,不可能没感情,没心没肺地过,肯定有理由!”姚襄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谢尚面前,凑到他耳边低声说,“将军这颗藏起来的真心,才好看!”

 

晚上谢尚在营里找到正在喝酒的高柔:“好好的春酿,这么喝法都被你糟蹋了。”

说完他拿出两只双耳杯,都满上了酒,没等高柔说话,先尽饮了三杯:“景国说洛阳赏花前有清明雨,花开时有千千万万种姹紫嫣红,花谢后烟柳如织,车马如龙,这是我自八岁随父亲永嘉南渡起,从未曾见过的风景。”

高柔转头从他眼里看到了无数火花,像是同时燃尽,拼尽全力。那个曾经在门楼上对着豫州街衢市井唱曲的人,如今又站在他面前,笑的非常温柔,可是眼里藏了许多星星。

“我知道这一仗在苻健出兵时便已有定数,我们这样的人心里的确总有计较,但是你看看那些操练的士兵,最普通的世俗之人在如此险境里依然满腔热血,因为脚下的这片土地是无数南渡之人最珍视的故土,这也是我的本心。”

“我最珍贵的本心。”

高柔不知何时泪眼朦胧,他没有继续劝说:“即使已经提前了解了胜负结局,如何还有勇气一战?”

谢尚抚摸了一下年轻人的脑袋说:“那换我来问你,如果提前了解了你要过的人生,不知你是否还有勇气前来?”

高柔没说心中的答案当然是,会。

因为如果他要选下辈子必须完成的一件事,那就是继续遇见青音,哪怕依然因为门第高低饱受世人冷眼和偏见。

“你在迷茫时,依然能坚信你的珍贵。”谢尚喝了口酒,“此次北伐最庆幸的是发现热血难凉,记起了我的珍贵,以后也能靠它去抵抗命运。”

爱我所爱,行我所行,听从我心,无问西东。

 

果然此后战事发展被谢尚和姚襄招招料中。谢尚和张遇、苻健在颍水诫桥交战,王师确实大败,死伤共一万五千余人。苻雄转过头来,偷袭张遇,俘虏了他和他的党羽归于长安。谢尚在姚襄的拼死掩护下,逃回淮南,将所有辎重全部留给了他,自己被送交给廷尉治罪。彼时的谢尚自己也未想到,此次分离已是诀别。

其间冉智与蒋干愿意归降晋朝,率领邺城人马投降,派使者侍中缪嵩、詹事刘猗奉表前往谢尚处求援。此次又是外敌投降,谢尚吸取前次教训,即调戴施援助邺城,助守三台。依姚襄的计谋,让戴施留住刘猗,询问传国玉玺的消息。刘猗返回后将谢尚索要玉玺的要求告诉蒋干。蒋干认为谢尚与张遇的战事已败,损失惨重,无法援救自己,便犹豫不决。戴施派参军何融率壮士一百人冲破包围进入邺城,登上三台帮助守城,何融骗蒋干说:“今燕寇在外,道路不通,玺未敢送也。卿且出以付我,我当驰白天子。天子闻玺在吾所,信卿至诚,必多发兵粮以相救饷。”蒋干便把玉玺交给了何融,何融携带玉玺飞奔返回枋头。谢尚派振武将军胡彬率三百骑兵迎接玉玺,送至京师建业,呈送皇上,百官都来庆贺。

但是直至九月,冉智未等到谢尚出兵相助,便被将领马愿背叛,向慕容恪投降。中军将军殷浩率领军队继续北伐,驻在泗口,派河南太守戴施占据石门,荥阳太守刘遂戍仓垣县。

十月,谢尚因为迎回玉玺受到嘉奖,重新回到寿春,继续北伐。他见当时苻健迁徙张遇及陈、颍、许、洛之民五万余户于关中,以右卫将军杨群为豫州刺史,镇许昌。于是派冠军将军王侠攻克了许昌,将杨平击败。不久后,谢尚被征召回朝,授职给事中,赏赐轺车鼓吹,驻守在石头城

后来谢尚多次上疏朝廷,希望可以再次回到前线,但是司马昱为了平衡桓温在下游的势力和压制北方如姚襄等流民帅的威胁,更希望他作为拱卫京师南屏的力量,所以在第二年四月任命安西将军谢尚为尚书仆射,留守京城。此后谢尚终其一生也未曾再至北地,陈郡谢氏也作为新出门户跻身一等士族的行列。谢尚身陷皇家权利沉浮,身不由己时,曾和高柔说起过和姚襄的关系:“吾等从来并非什么刀与鞘,二人乃国之利刃,比肩而立并辔而行,也曾一较高低,也曾靠背而立。只是如今一逢,已无少年做派,人生百代如过客矣。”

 


第五章 镜花水月

自从芍陂一别,姚襄虽然陆续和谢尚有信件往来,但绝口不提所处境遇,第二年春便断了音讯。一直到冬十月,姚襄谋反的消息传入建康的时候,朝中一片哗然。

谢尚翻查来往各路军报,方才知晓殷浩在他回京之后就派将军刘启戍守谯城,把姚襄迁到梁国蠡台,上表奏拜姚襄为梁国内史。此后殷浩进驻山桑,姚襄身为平北将军,却依然被任命前锋,又因不断遭受猜忌,直被逼至反叛。姚襄率八千兵马反过来攻打殷浩,殷浩不堪一击丢弃辎重,退保谯城。十天后,殷浩使部将刘启、王彬之讨伐姚襄,又被姚襄打败,姚襄进据芍陂。有了这一方属于自己的势力范围,姚襄得以渡过淮河,屯盱眙,招掠流民,众至七万,分置守宰,劝课农桑。后来也遣使者到建康罪状殷浩,并自陈谢其罪。奈何已失朝廷信任,朝廷因为北伐损兵折将,尚无能力顾及北疆,如若有得力的北伐将领,第一个攻打的就是姚襄,这一点双方都心知肚明。谢尚于健康城内得知此事后,甚为叹惋。

 

“恭喜将军被加援都督豫、扬、江西诸军事!”高柔略带兴奋,“此去历阳山高水长的,大哥多保重,只是我们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再见了。”

谢尚在摆弄谢安托高柔带来的两饼新茶,取了两块绿豆糕在茶里调开。“你留在京城要多加小心。殷浩的此次北伐惨败,七万兵马损失殆尽,朝廷即使再如何的百般不愿,也只能启用桓温了。我督诸州军事多半因为朝廷恐其威势,不断将京师周围郡县的兵权交给我,不过是朝廷的平衡权术,不得不逐步信任我。”谢尚叹了口气,“桓温明里暗里要挟朝廷废了殷浩为庶人,却没有想到扬州刺史依旧落不到他的口袋。比起他亢龙桓氏,太原王氏的王述明显是更好的选择,再说他王氏在会稽横据太久了,朝廷也在防着他们家里再出一个琅琊王敦。只是这样,我王谢两家在实权上比他桓温终究还是弱些。”

高柔喝了口调好的茶,感觉味道也没有多惊艳:“这些朝政我不大弄得明白,但也清楚此番京师震惊,多是因为北边流民郭敞,他们仅凭一千多人就敢挟持陈留内史刘仕,还投降了姚襄。朝廷生怕再来一次苏峻之乱,赶紧任命吏部尚书周闵为中军将军,驻扎宫中足有三月之久。还让大哥连夜从历阳返回,加都督豫州、扬州之五郡军事,戍卫京师。”

“我这茶不知怎的再调不出在春风林的味道了。”谢尚也喝了口茶,品了品略一皱眉,“这一带是建康南蕃,屏障朝廷安全,防备北方一定要加固长江防线。我在历阳的兵力常年严密守备,他们也只能调我。”他将残茶倒入茶盘,又拿清水进行冲洗。

高柔听他提到春风林,想起了什么,便说:“大哥是太久没有回豫州了,自从你让宋夫人她们撤出春风林后,她们就一直待在东山别墅。今次我从东山来,阿妃和我说起宋夫人,家里对她们虽勉力供应吃穿用度,却不曾真正用心。只知夫人清晨犹来插瓶花,爇炉香,洗岕片,拂拭琴几,位置衣桁如旧时。只有与阿妃两人酒酣烛跋时,说起青溪旧事,不觉流涕。”

“她……还好么?”

“大约是不好的吧。”高柔似是存心想噎他,“倾国女子离了长桥旧院总归是不招人待见的,更何况她担着你们春风林的一干人事,和安石接触颇多。那位谢夫人的脾气你是清楚的,她索性搬到别墅后边的小阁里住了。前日里有来东山参加雅集的宾客,听见琴声杳杳,赞其宛若仙乐。”

“她那样的女子不需要我说对不起,即使我战死沙场,她也不会青灯古殿,枉负红颜的。”谢尚终是弃了茶具,擦了擦手,“那年我和她一起时常说春风林内有天长地久,总是讲青山不老为雪白头。我不知道青山因何所始,又何时所终,但不耽误青山在我心中的妩媚。”

“你们这算对彼此的温柔么?”

“什么?”

高柔摊手,故作轻松:“大哥的家事,我本不该参合,只是想起你此处乌衣巷内的嫂夫人,当年恨你恨不得剥皮拆骨活焚成灰,但旁人提到宋夫人的时候,她老说没什么。前天青音问她,她说这是尊重那个曾经瞎了眼的自己。青音回来对我发火,而我也不能为你辩解,想起你平日处境,必是艰难。”

谢尚琢磨了一下笑了:“不要担心,阿正初时确实如鲠在喉,但是袁家的女儿哪会不聪颖,只是外人面前,不能流露半分。”

谢尚收了茶具,摸了柄小刀出来给脆桃削皮:“等我回历阳安顿好,马上去接她们回来,先不说这些了。现在好了,景国的这番自陈,说明只是盘踞芍陂,朝廷也能安心了。我也正好可以回豫州,哪怕是不断换防,只要还在豫州境内和他不用在战场上相遇,已是幸事。”

“只是这样一来,恐怕这辈子难再见了。佛经上说有缘人一世只见两面。”谢尚道,“一面为初见,一面为死别。多见蹉跎,少见伤心。”

高柔皱眉,踌躇了一下还是说道:“诫桥之战的时候,我被你派出去送军情,刚到中军就听到大败,几乎以为你要没了。你们当时唬我,说有极大把握能保全自己,你说的我不信,结果他也帮你来骗我!那晚星夜启程,姚景国还同我讲若是拿不到援兵的虎符就别回来了。呵,真应那句,于我生时作死别,我竟笑语过长夜。”

谢尚抬手摸摸他脑袋:“那个遭遇下被围困,我是怕全军覆没连累后方,你又还伤着,让你赶紧给他们送信撤退也是最佳的决策。那场战役没有你想的那么惨烈,只是危险了些,我的马在战前就死了,夏侯弘不是还帮着治来着,最后还是药石罔效。所以是吃了乘骑不熟的亏,好在最后景国送我回淮南骑的是他那匹黧眉騧,如今尚能安然无恙。”

高柔心中翻了个白眼,哪里无恙了!一条腿伤得在榻上躺了三月,现在每逢阴雨疼痛难忍,如今只能靠王羲之送的五石散来压制,若无良驹的后果更是难料。但是嘴上还是说:“姚景国如今怕是春风得意,兵马丰足了,真想去看看他如今是个什么光景!”

而谢尚则显得很是担忧:“恐怕前景不容乐观,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如今桓温有机会便上疏要北伐,他和庾翼不同,不仅仅是用实力对朝廷进行口头威胁,他是有这个扩张的野心的。而北方首当其冲的便是他姚襄……不过,也不必为他太过担心,他那样的人,最坏也不过是城陷即殁,更何况他现在兵力强盛,未必不能和桓大司马抗衡一下。什么样的人都有什么样的活法,像我们,因为恶毒和善良都不够纯粹,所以痛苦。”

高柔似是依旧意难平:“如果当初咱们还在寿春就好了,和大哥的用人不疑决断相比,殷浩虽为名士,表面上识夺清远,心中却因为轻浮之事从未做到放达清明。明明是良将,偏偏逼成了反贼。”

“我们都期待着,上有明君良相砥砺奋发,下有千万人手足相抵骨血依存,边陲有大将一战封疆,中原有青山秀水十里麦浪。星火可燎原。”这些原本豪气干云的话语从他嘴里说出来,莫名带着颓唐之感,谢尚不知想到了什么,半晌才道,“见花感聚散,窥月叹无常。所有梦中之人和想入梦的人一样,妄图留住些执念,但转过头来却是灰飞烟灭,真正留下的只能是无法消解的牵绊。”

 

那年宋祎携春风林众人回归历阳,谢尚十分高兴,内堂设席。白日里探幽寻胜、日访名山,晚上二人夜雨对床、秉烛长谈。宋祎这段时日暂居东山,虽置身事外,却知其所忧所想。无外乎是南北分裂,国土不一,天下未靖,战争未免,而谢氏家族今日虽譬如朝日,却实是忧心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这日还是在历阳郡佛国门楼上,谢尚和宋祎把臂同游,见大街两旁店铺鳞次栉比,货物繁多,酒幌迎风。郡府学宫掩映在远处的树林中,读书声如丝如缕。在交错争战,兵马粮草必经的淮南一带,能见到这番乐景,让谢尚生出些与之前只见“柳青桃复红”不一样的思绪。宋祎难得见他有此真情流露之时,便任其远眺,自己撩袖抚琴,轻拢慢捻,琴音行云流水,从佛国门楼上飘荡开去。

谢尚回头看她:“战乱年代谁不向往桃红柳青的日子,你看那货摊上还摆着狐皮,那本是在北方的御寒之物,我幼年在陈郡也有一件,自从来到江左反而是用不上了,今日见到,难免有些睹物思情。”

宋祎听罢便歇了琴声:“听阿妃说,使君在北地和姚襄一见如故?可惜我不能以身代之见他一面,看目下这时局恐怕也不会有机会了。”

宋祎陡然提起姚襄,让谢尚有些恍惚,好像和那位少年夏夜玄谈已是隔世,月下光景如昙花一现。“景国可不仅仅妙在皮相,他若非外族,必是风流不输咱们家谢三郎的。”他对宋祎道,“你不是曾经问我轮回更替后想好如何过这一生了吗?如果有可能还愿意重演此生么?那个时候我很难回答你。”

宋祎想起似是有这么一回事儿:“当时我们都喝了酒,阿妃喝醉了之后一直哭,她说她们对使君很感念,还说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愿意在春风林。使君却只是沉默着,我知使君心中肯定不愿意再有这样的下辈子了,原本建立春风林面对和承受了很多压力,亲人的,朋友的,知道点隐情的朝臣的,不知实情的外人的。使君是觉得因为自己的原因,将姑娘们在没有选择的情况下困在了春风林,觉得自己特别对不起我们么?”

“没错。”谢尚在那段时日里被波诡云谲的权利争斗淹没,年少的心气和那段峥嵘岁月似乎都被一并遮盖了,“即使让我现在回想,随波逐流……真的太可怕了……春风林不容易,到了最后甚至觉得自己为了家族权利的私心,让本来可以奋力前行的你们驻留原地。”

宋祎坐直了身体去听他说话。

“世俗很强大,强大到有时候的我们不得不妥协。”他说,“可是如果了解到今生只有这些日子,不知道是否还有下辈子,反而对世俗要求我在意的事情更加放松,执念在另一些事上,比如占有什么才荣耀,拥有什么才值得?现在回头看,曾经背在肩上所有的不甘、畏惧和坚持,最后都成为了生命里最耀眼的风景。春风林也好,谢氏名望也好,其实不单单是汲汲营生。在我迷茫时,坚信的珍贵不是权势是故土、是族人、是你们,是无数个偶尔吵闹却温暖的年岁。”

宋祎温柔的抱着琴,笑容里满是甜蜜:“在东山清闲的时候会想,现在的我不年轻了,如果在某个夜晚之后没法再醒来,身体消失后,还会留下什么。现在知道使君也好,春风林内的妹妹们也好,都会陪着我,如同从前每一个天明来临一样。不过是在虚无里变为更为虚无,至于归地,不必惦念金谷园了,使君将我葬在京城山南就行。”

谢尚看着她,好像一直以来,无论面对世人怎样的流言蜚语,宋祎都是不动如山的,早已不再在意那些偏见和激进的眼神和话语,却还是在两鬓生出银丝的年纪,对必将来临的死亡心悸。想来也是,如今谢氏家族内外虽依然藏有隐患,但门户有靠,春风林也已非旧时,本该顺利收尾的时候,人却难免因为大喜大悲感到唏嘘。

两人在门楼上看着落日的余晖,一路走来,还能有这样看夕阳的心境,失而复得、喜中掺忧,是真的足以让人落泪的。

 

谢尚也许从来没有想过,他身死以后,堂弟谢安带领谢氏子侄在淝水决战,取得显赫战功,使陈郡谢氏家族一跃成为在江左的最高门第,家族地位和声望达到了顶峰。即便如此,谢氏子弟同他一样,行事为人皆重性情而好文义,在政治上企图心较为内敛、冲淡。比之琅邪王氏的王敦、谯国桓氏的桓温等权臣,不凭挟主之威,不以外戚苟进,不借强枝压干。这大概就是骨血里常怀的“纵意丘壑”之情吧。

 


终章

永和十一年夏四月姚襄率领军队侵犯外黄,冠军将军高季大败他们。冬十月,进升豫州刺史谢尚督并冀幽三州诸军事、镇西将军,镇守马头,城在盛唐县之北。

永和十二年春三月,姚襄进入许昌,朝廷任命太尉桓温为征讨大都督自江陵讨伐姚襄。秋八月己亥,桓温在伊水和姚襄交战,大败姚襄,姚襄逃到平阳,率数千骑奔于北山,百姓追随他的人有四千余户。桓温北伐大胜而归,上表,主张让镇西将军谢尚都督司州诸军事,镇洛阳。司州都督谢尚称疾已无法镇守洛阳料理政事。

升平元年苻生的将领苻眉、苻坚攻打姚襄,在三原交战,杀姚襄,年仅二十有七。同年夏五月庚午,镇西将军谢尚去世,诏赠散骑常侍、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谥曰“简”,以示平易不訾,性情平和。

 

建初六年,秦都城长安,南来的商贾在江湖刺客组织春风林遣出的弃卒处收到《馀寒帖》长卷一副,题跋鉴为江左“书圣”王羲之真迹,遂说城守献之于秦王。卷中除了王羲之所题草书惊鸿,还绘有淮水之畔十里扶疏,沧浪之际有一少年单骑来归,岩岩若孤松独立,逸逸如林下之风,秦王姚苌展卷叹曰:韶华重开,故人安在?

上有好之,羌族官绅一时争寻右军将军书帖。

 

 


《烬馀录》后记:

很久没有产出了,这一次是因为毕业论文是对谢尚的人物史研究,在研究史料的过程中,他的形象开始变得越来越具体,但是史学论文过于严谨,有许多故事没有办法叙述出来,可是将他这一生中的兄弟、朋友、政敌、红颜和妻子都放在这个2万字的小体量里讲,多少有些目不暇接,如果对各位看官造成困扰,还请海涵。自接触这个人物以来,对他一直怀有着复杂的感情。前段时间有人说:这辈子投入过最多喜欢的人,不是死了很多年就是根本不存在…那些尸骨无存的人长久干扰着我的灵魂,想了很多虚构的故事,看了很多单调的文献,动用了超过日常维度的感情,改了习惯甚至换了人生。他不生活在我的现实中,也不了解这个维度的一切,没有一起生活存在过的任何细节,而我却一次次的陪他走完一生。小说中所有的人物关系都是真实存在于历史中的,所以最终谢尚都未回归故土到过洛阳这件事,让我尤为耿耿于怀,当姚襄混合了北地的明艳立在他面前的时候,我想哪怕他半生仕宦也会生出些少年感吧。

比起谢尚,如今世人多称颂谢安,所以几乎是一个人回溯东晋这段他曾经存在过的历史,即使再无法找到最真实的形象,毕竟连沧浪都隔天地,何况千年斗转星移,但是往事令人留念,故人令人向往。好在事到如今,即使换了位置,却仍未走远,可否相识?能否相识?

 

时间:

东晋 殷浩北伐前后永和八年352年


地点:

豫州 寿春 颍水 建康


人物:

谢尚(308年-357年6月14日),字仁祖

姚襄(331年-357年),字景国

殷浩(303年-356年),字渊源

高柔(无可考)字世远

宋祎  阿妃 王羲之 阮孚 王濛 桓温 谢安

中心:无问西东



烬馀录(上)

第一章 春风穿林

“诶……”这是高柔今天叹的第三十九口气了,望望日头,好像离晌午还有一个时辰。

“啧,大哥怎么还不来,这人既不在府里,也该留下话来。其实吧,等人也无大碍,就是这地儿不知道怎么选的,怎么会到内室来,让我在这里等着不会不方便么?”高柔心中暗想。

原来谢尚不知缘何不在家中,偏生又特意叮嘱下人在歌舞姬常在的内室厢房招待他,对于一个初出东山也无门楣的士子而言,尚无名望的高柔在谢尚修整精致繁密的庄园里,颇有些摸不着头脑,于是只好先坐在这间雅致楼阁的中庭里等着人来。只是楼上一群姑娘们看到有个眉眼含笑的美男子坐在自家楼下便有些不安生,嬉笑吵闹的声音也就大了点。高柔听着头上似是有一群麻雀在叽叽喳喳,顿时脑袋又大了一圈。忽觉头上微微一痛,却是一枚荔枝和几点栗子砸落下来,原来楼上歌姬见他生得俊朗,便掷果相戏。他歪过头向上笑了一下,甩开那些果子,继续坐着等。

又一样物事砸落下来,风声沉重,他听得清晰,不知为什么竟是躲之不得,“咚”的一声响,头上霎时被砸出一个包来,却是一个拳头大小的李子。

他不由也有些气恼,刚要说些什么,却听楼上一个笑微微的声音传来,“掷果潘郎是何等风流之事,谁让你躲的?”

这声音如此明丽,一时间他竟是呆住了,抬头看去,见一个袅娜身影斜倚在酒楼二层的栏杆之上,手里居然还把玩着一只苹果。见他看过来,身子略挺直了些,灿然一笑。

 

“阿妃,你干嘛呢?来尝尝新蒸的凉糕。”这声音虽然略为慵懒,风情味儿却十足。

“哦!来了。”说罢,阿妃扭身进去,其他姑娘也被招呼着走了。

高柔终于回过神,眨了眨眼睛,看看四周,也没有下人被吸引到这边来看好戏,他恍惚感觉似乎刚才的事从来没发生过。

其实,不是没被人看见,这种风流小戏也不是不引人注意,主要还是因为这种事发生在“春风林”。在这里这种事情不说司空见惯也是很常见的,来往放达之士甚多,这楼上的草书匾额还是王羲之的手笔。

 

终于晌午过去了,高柔不仅没见着谢尚,连水都没喝一口。高柔家境优厚,几时受过如此怠慢,但从他面上看着却不甚在意。夏天的豫州城,确实有些闷热,实在难熬,高柔听着楼上的小曲儿,饥渴交迫下有些乏力,于是睡着了。睡梦中感到有一股清凉流入咽喉,灵台一阵清明,好不容易挣开眼,还没见到底是谁,先就是劈头盖脸一顿训。

“不知道先进去吗?休息的地儿不会问吗?实在不行找个下人带带啊!居然给我在这儿中暑了!”

“……”这声音如此熟悉。

“……你不会是在我家还想着恪守礼法吧……”

“这不是刚下山,青音的叮咛犹在耳畔嘛!”高柔的妻子胡青音虽非世家大族之女,但姿色清惠,年二十已能操持家族事务,近似士族女子风范。早年高柔家道隆崇,营宅于畎川,才理清鲜,安行仁义。两人门第实有差距,高柔执意娶青音,家族内已有反对之声,更不论士林中人多加嘲讽。高柔和青音顶着世俗之人的偏见隐居畎川,琴瑟调和、故剑情深,便有终焉之志,更是引得时人轻视。谢尚任命他为参军,若非晓之以情,高柔难以应命。两人眷恋绸缪,不能相舍,相赠诗书,清婉辛切。

高柔对着这个形容优雅却一脸鄙视的看着自己的紫衣秀士,差点泪流满面,“大哥,我终于等到你了。”说罢还想把手伸到谢尚的袖子上蹭蹭。

谢尚赶紧抓住他的手,上下看了他几眼:“大概你的聪慧都用在一往情深上了吧,我听说你来的时候走错道,差点跑到桓温的荆州去,盘缠用完,你是怎么来的?不会是胸口碎大石卖艺来的吧?这个样子能放心做我参军?”

高柔和他对视了一会儿,垂下头心虚地说:“会改的!”

 

话说,平时迷路算什么,高柔打仗时都能迷路。他后来接受任务去暗杀敌军的将领,结果因为莫名其妙迷了路而“顺便”烧掉了敌营的粮仓,又在回程的时候再一次迷路,而又“顺便”断了敌军的后路。虽然事后谢尚罚了他半年的薪俸,不过整场战役就因为他的迷路而轻轻松松地胜利了!另外其他的将士也都好吃好喝喂了他半年,所以他并没接受教训,而且这辈子都未将这毛病去了。不过,这都是后话。

 

“大哥,你怎么现在才来,我饿了……”

    谢尚看他可怜兮兮的样子,眼皮跳了跳:“先进去,里面有吃的。”

谢尚拍了拍门,不久,就有一个小丫头过来打开了门,起先还挺凶悍的表情,一看到是谢尚就立时软了颜色,赶紧赔礼道,“原来是使君,方才怕是其他俗人惊扰了姑娘们午睡。”说罢眼睛还在高柔身上划了一圈。

“宋祎在么?”谢尚也是忍笑问那丫头。

“在在!”小丫头赶紧点头,道,“夫人正在楼上休息呢。”

    

  宋祎曾是大将军王敦的侍妾,师承绿珠,有国色,善吹笛。而后又入明帝宫,因帝患疾病危笃深,群臣进谏,恳请将宋袆放出后宫。时朝贤悉见,帝曰:“卿诸人谁欲得者?”众人无言,阮孚当时任职吏部尚书,为人又以放诞著称,对曰:“愿以赐臣!”明帝无法只能与之。相传宋祎有此面见真龙的眼界后,人生多了一大嗜好,就是结交天下美男子。只要是美男子,她都喜欢,都要跟你做个朋友,说上几句话,再与其他名士品鉴品鉴。她曾说过王敦和谢尚相比,是村中农家儿和贵人的巨大差别。谢尚怎么纳了宋祎,也不仅仅是阮孚去世的缘故,主要还是宋祎非比寻常,提起谢尚跟这宋祎的熟识,则实属有趣。

说到世间美男子,在谢尚还未入王导府之前,司徒掾王濛在建康早有美姿容之誉。少时放荡不羁,尝览镜自照,称其父字曰:“王文开生如此儿邪!”入市买帽,商妪悦其貌,以新帽赠之。后任中书郎,王导的三子王洽曾于冬日见其著公服自门外步入府中,遥望而叹曰:“此不复似世中人!”阮孚也曾将他邀来宴席,看了一眼之后大呼悦哉。宋祎与王濛结识在前,却在咸和初年阮孚过世后归属谢尚,其中缘由,旁人皆道“谢镇西妖冶故也” 。

宋祎跟谢尚的熟识,则是因为那年谢尚丁忧期止,初入建康,经过温峤引见,承袭父亲谢鲲的咸亭侯爵位,到各处答谢父亲好友们当年祭拜之礼。阮孚和谢鲲被同列“江左八达”,谢鲲随王敦回建康时,两人常在一起散发裸袒酣饮累日,谢尚入仕自然也得提着几壶宜城醪来拜见阮孚。恰巧那日阮孚于家中宴请,众人闭门歌舞、清谈雅集,热闹非常。王濛见宋祎唱了首《西洲曲》娇态迷人,一时技痒,两人玩笑又是开惯了的,于是随曲调唱起来:“对座姑娘家,身姿几袅娜,眉目美如画,使我忘凉一盏茶。怕心有蒹葭,辗转无眠难安榻,姑娘且听我一句,此情日月皆可媲,绣香帕,可否赠予在下?”王濛本就是清谈的好手,谈锋犀利,说是问难,却又有点调笑的味道,宾客们起哄,一时间宋祎竟被难住,不免有点下不来台。

阮孚准备出来打个圆场时,正巧有个温润的声音唱着:“不外乎一句,为卿至死不渝,惹多少杏红柳绿小家碧玉。”侧耳一听,方才知,原来是谢尚敲着酒杯就把王濛的词接上了,“放眼京城下,姑娘你定识得他。王氏公子佳,此人登徒名远遐。瞧这般容华,眼梢轻佻攒桃花。可别信,此番花言巧话。”

“我心皎如洗。”

“却本性难移。” 

“是怜香惜玉。”

“也薄情寡义。”

“乃怕情深不寿矣。小姐你且别去,你看今宵秋月凉雨,可有幸来和一曲?”

“流水有情花无意,姑娘应他又何必?”

“真岂有此理,偏打煞人情意。”

“免叫你自鸣得意,为祸了周里。”

这边双方交锋激烈,那边宋祎已经看清来人摸样,少年面如冠玉,又擅音律,通文理,在众名士中毫不逊色,自然对他青睐有加。宋祎对上了名号和众宾客们嗑上了瓜子,末了烦了坐在台上晃着腿懒洋洋的来了句:“喂,您二位,够了没?”举座俯仰。

而后谢尚也被王导辟为司徒掾属,和王濛同府进出,熟稔异常交往甚深,这三人便也是有空就聚到一起喝酒。宋祎属谢尚时已不复当年青春,因善吹笛又甚为特别,故被谢尚娶以教歌伎。谢尚在豫州的别墅虽无谢安的东山别墅知名,但“春风林”却因为宋祎在名士中声望显达。

 

谢尚朝高柔微微弯了弯嘴角,走进了“春风林”的后院,从外头上了楼梯,走向顶楼那间独立的小阁楼。

两人走到楼顶,就见房间的大门敞开着。

这小阁楼相当的雅致,珠帘香绸,两人往里一看,就见里面窗边的一张躺椅上,一个穿着一身红,罩着蝉纱外衫的姑娘坐在那里打瞌睡,手上抱着一只白色的小狗,正在晒太阳,旁边好些年轻姑娘或坐或靠,有的写书法有的在弹琴……

谢尚笑了笑,两人出现在门前,自然是引起了里头姑娘们的注意。

“啊!”姑娘们抬眼一看,立时高兴得叫了起来,赶紧过来给两人行礼,“使君,这位小郎君如何称呼?”一个个叫得那个甜,甜得高柔都倒牙了,不自觉就打了个寒颤。

这时候,宋祎也醒了,搂着小狗捏耳朵,很豪迈地架着腿问:“哟……我说今天早上起来右眼皮跳呢,原来是真贵客啊,怠慢了郎君望恕罪咯。”

高柔哪里敢存芥蒂。何况连谢尚都不恼,反而微微一笑,对她道:“你就别端着了,快拿些爽口的吃食来。”

“使君若要,自然是早就备下了。”宋祎笑呵呵,对那群盯着高柔的姑娘们道,“行了,别看了,平日里这样的郎君看少了么,快去拿些可口的餐食来!”

一群姑娘无奈地看了宋祎一眼,齐齐道了声:“是……”转身别过了谢尚和高柔,一步三回头地下楼了。

“快进来坐吧。”宋祎招呼两人进屋坐下,从冰鉴缶里舀了两碗酸梅汤,“使君,还是先去去暑气吧。”

谢尚和高柔在主位落座,宋祎也过来坐在两人对面,道:“这位公子生的眉目如画,和使君如此要好,想必就是从东山来的高柔高世远吧?”

高柔还未回话,谢尚反而先对高柔说:“你看,你的名声早就传出畎川了,再和安石一起隐于东山只会让你愈加遭我嫉妒!”

宋祎心说:“前几日就在叮嘱有人要进城,从出东山就开始念叨了!何况这周身绫罗贵气还在我楼底下坐了半天,若再不晓得是瞎吧!”脸上倒是化开一个明了的笑容,“使君如此想要归隐山林,过闲云野鹤的生活,是在怪我们拖累咯?”

谢尚喝了口酸梅汤:“此生有你们在,方知人生苦短呐。”

宋祎听闻低头浅笑。

高柔在一旁见到这一幕不由得想起远在畎川的妻子青音,一时竟比受到怠慢还要愤懑,出口打断两人相对脉脉:“使君啊,幕僚参军不让去军中报道,先至别墅,所为何来啊?”

谢尚收起颜色,敛眉低声道:“前段日子丞相与殷中军商议北伐,今早收到中军来信,准备上疏请北伐许昌、洛阳,如果朝廷允许,我会屯兵寿春。”

宋祎一愣,眨眨眼看两人:“北伐?使君该称将军了?”

“四年前我就是安西将军了,上次北伐若不是朝廷主张任用姐夫为征北大将军,而他又担心朝中不可一日无人,我也只好按兵不动以卫京师。”

宋祎听罢嗤笑一声:“如果我没记错,那年原本是六月桓征西屯兵安陆,遣诸将讨伐河北。最终反而是他表请伐赵,率众三万,挥师彭城,战于代陂。结果王师败绩,王龛被赵国的李农俘虏,李迈被杀,接替使君的西中郎将陈逵居然焚寿春而逃。八月褚季野退回广陵,年底就去世了。但是作为江左子民,见王师如此惨淡,朝中却依旧不愿意启用如桓温者,实在让人寒心。”

高柔见宋祎敢对当朝褚太后的父亲如此评价,甚至直呼驸马临贺郡公桓温的姓名,不由得暗暗心惊,更难得的是寥寥数语展示出她不仅对时局了解细致,还对政略有自己的见解。想必谢尚这几年在家中时常与之交流,这从宫中出来的女子果然不同凡响。

谢尚沉默了一下:“这一次还是桓征西提出率众北伐,朝廷不许,他只能顺流而下,在武昌屯兵而止。拖到了今年年初,朝廷才权衡出最终,希望殷中军来主持北伐。”

“这都快立夏了,也没见你们有什么打算呀?”

谢尚叹了口气:“我先在豫州做了些准备,二月的时候想找镇西将军张遇要些粮草,怎料那人本是苻健部将,归顺后一直对朝廷给予的安抚颇有微词,正巧遇上我去要粮草,他不想给,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在许昌反了,还派遣党羽上官恩占据洛阳、乐弘在仓垣攻打督护戴施。这就给了殷中军北伐一个好理由。”

宋祎喝了口茶,想了想说:“所以使君这次一旦被正式任命为督统,就有机会率部驻扎寿春,开江畛田千余顷为军储,甚至和叛军对决在颍上?”

高柔接道:“既已有殷中军书信,朝廷文书也就三五日便至,所以,我不去军中准备,反而来这儿是干嘛的?”

“我这些年手中虽然一直握有一定兵权,实质上却从未建立军功,朝中很多事情无法左右,这次是很好的机会。但是北中郎将荀羡和我同为督统,淮南太守陈逵和兖州刺史蔡裔为前锋,从将领配合上来看,我很担心此次北伐恐不会平顺,会将所有家兵和部曲全部带走。你们最好暂时先回东山去,那边安石能照顾到你们。”

“所以请世远郎君来是打算送我们回去的?”宋祎看了看谢尚,“既然使君已经打定主意,又何必再来问我?不过,我们回会稽最头疼是安石小郎家的刘氏吧,乌衣巷里的袁主母反而落得轻松!”

“阿正哪里有你说的如此不讲道理过!”谢尚展眉摇头,手上却是为宋祎剥了颗荔枝,“是安石特地送信来说逸少怀念当年我跳的鸲鹆舞,我既不能回东山,那自然也想见见你的舞姿嘛!”

这边他的话还没说完,宋祎却是凑到高柔那边说:“世远郎君,我和你说呦,当年呀,使君初到王丞相府上,王濛提到‘谢掾能作异舞。’使君便著衣帻而舞,神意甚暇,俯仰在中,傍若无人,满座抚掌击节,王丞相才说他像王安丰的,这 ‘小安丰’的名号可是叫了好久的。那个时候的使君率尔不矫、怡然任真,可不像现在这般精于算计斤斤计较的……”

谢尚见她情绪似乎没受到什么影响,总算放下心来,转过来在宋祎身后向高柔拱了拱手,表示多多包涵。高柔此时还不知道,谢尚与宋祎的关系并不似他表面所见的那般蜜中调油,也不知道“春风林”中还有更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第二章 单骑来归

才过立夏,但今年寿春城里气温蹿升,苦夏难耐,靠着淮水尤为湿热,只有背山处略为凉爽,少顷还有微风袭来。山阴深处,显出一座凉亭,平顶未封,四处大梁同样以四根原木支撑,更添古朴,底座半架山石,半入幽泉。十尺见方,上有树荫盖顶,四周悬着葛布防虫蚊,内卧一位风雅士子,纱巾草履竹疏衣,青丝散乱,小半个身子空在泉水之上,手中麈尾扇摇摇欲坠。文士身边铺满书章,在杂乱的地图表奏之间,却有画卷散落,寥寥几笔枯木竹石,却是意犹未尽,缥缈不似人间草木。

此人正是跟随殷浩北伐屯兵寿春的安西将军谢尚。他初来此地有些水土不适,一日机缘寻得一汪山涧清泉,郡府为他在这山石缝中建了这座凉亭,夏日里才算好过些。谢尚平日里公务若有得闲,在这小亭,着轻纱,品香茗,摇麈扇,卧凉枕,乐得自在。林间檐下,听风展卷。

奈何总是有人来扰人清梦。

“军中寻你不见,猜就是在这。这风雨堂鸿成大师的手艺果然不错,虽比不得谢氏庄园,也还挺像你们堡中的一角了。”来人着青麻短打,二十出头,提着把剑,剑鞘上很有意思的系着根精巧的同心剑穗,带着山外的暑气,纵身来到亭内,见案上还有残茶,也不嫌弃,取了便喝。

谢尚揉眼起身,见麈尾扇羽毛尽湿,却是不甚在意,依旧收了。“刚到任的时候,郡府用四十匹布造了乌布帐,这迎送旧典的‘迎送钱’给的实在丰厚,苎布一匹约等于三百五十钱。我这军中粮饷才刚筹措齐全,夏衣一直紧缺。他们见我将其拆散,拿去给将士们做了军士褚襦袴,又不知如何花尽心思请鸿成来做的这凉亭。”又在案上拾捡了一摞文书交给青年,“走吧世远,先回中帐。”

 

谢尚幼年失怙,亲历离散,对于遭受战火侵袭的百姓苦难,感同身受,所以多年治理豫州也好,操练军队也好,为官清廉,理政简易。高柔发现中帐不过是一个小厅带内室,陈列简单,处处透着点捉襟见肘的意思。要说有些格格不入的就是门檐上吊着一串竹制垂铃,最中间的那根主轴上拿朱砂写着“春风林”三字,云花满眼,熠熠生辉。

“啧,这地方和姚襄的谯城算是最前线了,现在是春风都不屑一顾,怎么还惦记春风林内好风光呢!那个凉亭还是少去吧,在这儿荒山野岭的,不知道哪天就被狼叼走了。”

谢尚白他一眼:“井里镇着瓜,自己去捞。我给你煮壶淡竹叶,清热解暑。”

“百合少放点,苦。”高柔将文书放在案上整理好,“来的时候发现军营西边埋的陷阱坏了,有贼人偷袭?”

“没有,大约几天前被活物撞了吧,不是让人在修了么,还没修好?”

“将军是指着郡丞派人给你修么,匠兵都被殷中军抽去加固城墙了,没有人手的。殷中军这么重视城楼说明他心里对这次北伐没底啊。”

谢尚等着水烧开,起身去看地图:“许昌现在孤立无援并不难打,如果联合姚襄,可以说胜负不难预料。怕就是姚襄作为石虎部下,也有不臣之心。他的父亲姚弋仲去世后,姚襄可以做到秘不发丧率六万户南攻阳平、元城、发干三城,攻克三城,斩杀掠夺三千多家,驻扎在碻磝津。被秦苻健所败,南走至荥阳后,才为父发丧穿孝服。后在麻田与秦将高昌、李历交战,马中流箭而死,靠其弟姚苌救护才幸免于难。可以说是在腹背受敌的过程中被迫选择归降,朝廷把姚襄安置在谯城,他又把自己的五个弟弟都派往朝中赴任,明显是作为质子以示忠心。”

“有这样鸿图之心的人,处世又果决雄武,不会成为下一个张遇么?”

“我来之前见过他弟弟姚苌,说起他的这个哥哥,十分佩服自叹不如。姚襄十七岁时,雄健威武多才多艺,明察善抚纳,广受士众爱敬,咸请为嗣。姚弋仲起初以姚襄不是长子,没有同意,百姓来再三请求日有千数,姚弋仲这才给他兵权。这样得民心的将领不会视人命如草芥的,只是殷中军一直不放心他,所以即使我在寿春,和他也从未谋面。”

清凉茶沏上,高柔手起刀落,甜瓜一分为二,凉瓜配热茶,甚美。谢尚拿了另一半,用勺将瓜瓤内的籽舀干净后,切了一小块下来,剩下的也推给了高柔:“这瓜性凉,往年都是我和宋祎这么分一半。眼下,却是都便宜你了。”

提及宋祎,高柔一时也是默然:“大哥放心,回东山途中突遇的那些流匪已经移交府衙,夫人也被安石妥善安置,早已无恙。只是阿妃姑娘走散后找不到了……属下失职……”

谢尚拍了拍他肩膀:“这不能怪你,我若多派些家兵护送,也不至于此。阿妃有阿妃的命数,她吉人自有天相,不定早就回到东山了。”

 

两人正在说话间,帐外有哨兵来报,说有一文士自谯城单骑渡淮而来,看方向应该是我方军营,请示是否示警戒备。

高柔听闻,站起来说:“我去看看来的什么人,估么是谯城的信使吧。再顺便去调人修陷阱,还好损坏不大。”

“如果查清楚是对方信使,直接带到中帐来。快去了早些回来,晚饭我让人炖些鱼脍,这里没有榆子酱拿韭菜花酱代替吧,喂你也足够了,反正青音说了你这辈子都不会懂什么雅趣,吃不出来什么好坏。”

高柔瞪了会儿眼,掀了门帘就走。

“轻着些,坏了还是你修。”

   

高柔出去还没有一炷香的功夫,又回来了,神情有些严肃,“将军,来人自称是姚襄,希望面见您。”

谢尚皱眉:“你确定?他这般身份如何敢自己渡过淮河到寿春,又是为何而来?”

高柔语气肯定:“我见到印信了,而且他的那匹马是黧眉騧,黄马黑喙,是神驹,可日行千里,断不会认错。他说他是向将军来请求商议北伐大计的,还望可以前嫌尽释相互倚重。”

“他既然这般卑辞请求,我们自是推诚相待。来人,传令下去,撤去仪仗护卫,我出帐迎接。”

高柔急道:“将军!不妥吧,他若是心有不轨,此行危矣!”

谢尚摘下头冠,戴上幅巾,整理起衣饰来:“姚襄若有心行刺我,就会料到他那三城子民皆会受到牵连,前有张遇苻健,后有我们追击,这些百姓性命将会危如累卵,他不会如此愚蠢。何况单骑渡淮,已是气度超然,绝非下作之人。”

 

多年以后姚襄身死,病榻之上的谢尚想起那幕初遇。算算时间那个时候姚襄才二十有一,他转身挑帘,看见帐外站着一个人,他不知为何走不动,移不开视线。或许是不适水土,觉得有些眼花,看见那人是穿越着朔风和尘土,向他走来,似是能顺着淮河的水色嗅到故土来的清冽。

此时想来,说不上有幸否,在那刻不知名的时间里,与君初相识,却已犹如故人归。

 

谢尚将姚襄迎入中帐,两人相对而坐,彼此都在上下打量。谢尚见姚襄身长八尺五寸,臂垂过膝,神明器宇,人望而畏之。此番前来作文士打扮,有孙策之风,果然不负高名。姚襄也在心中对谢尚多有计较,见其神态超逸、清畅似达、气度超绝,颇有仙人之姿,暗道:“难怪连桓温都曾称赞他,‘故自有天际真人想。’今日一见,当真有天人之色。”

“姚将军,今日前来,有何军事商议?”

姚襄见谢尚不避嫌,于大营中接见他,足见和殷浩性情不同:“殷中军北伐,命将军屯兵寿春,用意直指许昌。朝廷军队在寿春驻扎数日,张遇早有准备,只是他还无法确认我是否能得到信任,更多防御修在了南面,相反我军所在的谯城并没有受到重视。”

“姚将军可有良策?”

“谯城在寿春以北、许昌以东,如果你我二人可以联合出兵,兵力增长尚在其次,辎重粮草可以经谯城运往,无后顾之忧。”姚襄将谢尚引到地图前,“颍水在州北二里。自长葛县流入,又南经临颍县,颍水下流合洧水,亦兼洧之称,水上有诫桥。此地决战拿下许昌,亦可攻秦灭燕。”

谢尚略一思索便已点头:“我也正有此意,奈何不知谯城实情,无法和将军相商。如今你我二人相见,推诚以待,联手御敌,想必此次北伐定能大获全胜。”

姚襄听闻,亦是大喜:“我归晋地已有段时日,少见江左有如将军者!皆道我纵放小人,盗窃军马,早非王臣之心。每日举动自由,非所望也。”

谢尚知姚襄博学,少有高名,好学博通,雅善谈论,江北流民士人都很敬重他。此次北伐,殷浩忌惮他的威名,于是通过姚襄的几个弟弟,多方掣肘,甚至秘密派将军魏憬率五千多人袭击姚襄,姚襄斩杀魏憬而吞并了他的军队,殷浩也因此更加憎恶他。殷浩和谢尚虽为故交旧识,亦师亦友,但此番做法谢尚心中早生异议:“殷中军轻纳奸言,自生疑贰,我认为猜嫌之由,不在于你。”

姚襄一时颇为感念:“今日单骑来归,与将军一面交款,便欢若平生。我居谯城以威武自强,终为难保,校兵练众,将惩不恪,取魏憬军马欲以自卫耳。殷将军疑我,何至于此!”

谢尚在殷浩未曾出山时便对其颇为敬佩,曾和王濛说道“渊源不起,当如苍生何!”后在王导府中曾和殷浩多次辩难,殷浩待他如兄弟,亲热的称呼他为谢郎,两人交往甚深。但不知何时起,谢尚开始有些看不懂他的这位大哥了,此时心中所想不足以道万一,只得重新将姚襄的思绪拉回到军政上来:“不知两军之中谁人可做统领前锋?”

“将军可愿信我?”姚襄几乎没有思索便脱口而出。

谢尚见姚襄目光灼灼,不由得想起这般年华时的自己也曾问过温峤“将军可愿信我?”那时初入建康,士家子弟都以风雅之姿以显名望,入仕也皆为清显之职,少有投身戎旅。作为王敦幕僚咸亭侯谢鲲的唯一一子,本应如他人一般在建康城里乌衣巷内放浪形骸,却因少时罹经苏峻之乱,曾见建康被焚于一旦,心中愤然,身赴国难,从而执鞭温峤,以事军旅,至今已数十载有余。

如今见姚襄少年侠气,寥寥数语,就论生死。现在的姚襄什么也没有,想要留住一方天地,只得用一个背信弃义之人的一片忠心。即使谢尚早已不是少年,却还能备受感染,大抵是因为父亲的影响,一丘一壑之间,亦可松花酿酒,春水煮茶。在后来那些不能起舞的时光里,谢尚依旧不忍辜负春梦繁华,也依旧长存着这一点素心。所以,他对姚襄说;

“我谢尚从来是用人不疑的。”

 


第三章 应物无累

接下来的几日谢尚和姚襄埋首卷宗制定战略,高柔几乎见不到他们得空,而他自己平时除了巡查大营、忙于案牍就是背地图,努力将脑中行军地图上的横竖笔墨和脚下阡陌纵横对上,于他而言着实疲燥难耐,所以每日巡营的时间却是他最享受的闲暇。

只见这日他特地拖延到戌时,打发了小兵后一人又巡至姚襄帐外,借着军营内已有的灯火,就见一人从另一小帐里往外跑来,见他站在路口,稍有一滞扭身借力上了旁边一处高地。高柔一挑眉心说:这轻功不错啊,保不齐是敌军细作!赶紧提气追上去,却感觉脑后生风……高柔也不是白给的,他虽然不像谢尚那样受过军中搏击训练,但也有近身防御之类的手脚功夫。他一矮身也不回头,往后就是一肘……正撞在了那人的小腹上面。唔!身后人一声闷哼,往后栽倒。高柔赶紧站起来往后一看,就见那人手上拿着一块手帕,手帕是湿的。高柔一皱眉,来者已经负伤了!却见那人寒意冷然,右手持一把比一般匕首还小的小刀左手锁喉,协裹着杀气扑面而来,小刀直插高柔双目。高柔刚想拔剑,就见那人已经到了近身,一手肘砸向高柔手腕,左手已伸向面门。高柔剑没拔出来,只好往后疾退。缠斗当中,只听营里有人喊:“有刺客!有刺客!抓刺客!”疑虑顿起,原来这人是刺客,那前边跑掉的是同伙?

这方刚一走神,那人的小刀已如跗骨之蛆爬上高柔喉咙,高柔一个激灵,耸肩脖颈下坠,寒气拂面而过。腾身后跃,堪堪躲过一劫,回手还未抓到剑柄,又见寒光刺目,拼着受伤双臂举格,才看清不是刀,是一支银色的袖箭!伸手想抓住那支袖箭,袖箭却似长了眼的被原路拽了回去,就觉右胸骤然一痛,当下重心不稳,又感觉到人已在近前,高柔本能一脚踹过去,发现正好踹的还是刚才手肘撞过的地方。再看那人伤处大量的在涌血,他看了一眼高柔胸口插着的那把小刀,听见后边追喊声越来越大,皱皱眉捂住小腹,头也不回的向东边奔去。

高柔也不知怎么似是没感到多么疼,刚纵身追去,却在半空见到另一人迎面向那刺客撞来,刺客的轻功颇为高明,受了那么重的伤,速度却是极快,但速度太快脚已经收不住了,眼看就要撞上,来人却以一个极其别扭地姿势不慌不忙挡住,两人一接触,前力尽释,都落了地,高柔赶紧上前将刺客拿下。

四目相对,来人有些惊愕,随即指着高柔骂道:“好狗不挡道知道吗!这下立功的机会也被你给弄砸了!”声音着实清脆,恨不得在风里带着回响。高柔有些无奈,却也无力回嘴,看那人装束似是军中小兵,脸庞却十分清秀,没想到话说得这么难听。其他士兵听见声响,赶紧过来帮忙,众人将刺客押往中帐。没有料到刚走几步,刺客吞下口中蜡丸,毒发身亡了。混乱中间,谁都没发现那个小兵不见了。

谢尚回到中帐看见军医扶着右半身已经被血染红了的高柔时,还是有点吃惊。又念及姚襄安危,找人把他请到中帐:“没事吧?你适才在哪?这几日可有见什么外人?”

姚襄乍一看到那么多血,缓了一下道:“没事,我在伙房找点夜宵,这几天谯城那边没有来过人,我一直在翻卷宗也没见到什么外人。”

军医查看高柔的伤口:“还好还好,没昏过去,失血骇人而已。”帮着撒了些止血散,回禀谢尚:“参军只是皮肉伤,并无大碍,调养一段时日就可痊愈。”

高柔急道:“得多久?就要开战了,哪儿来的功夫静养!”

谢尚见军医实在没有良策,只能赶紧打发了,转头安慰高柔:“明日我去找殷中军,他那有好的医师,你先别急,今晚先好好休息。”

高柔突然想起在遇见刺客之前,还见到一人,不知是何身份,恐有泄密,说着就要起来。谢尚急忙按住高柔:“干嘛?就算是刺客也好细作也罢,现在动作,于事无补。”

高柔低声说:“还有一个人也很奇怪,那个帮我抓住刺客的小兵,他可能看见了什么内情,我却看他很是眼生,得赶紧找到他。”

谢尚十分冷静,想想说:“先别忙,你伤得不轻,该抓的抓了要逃的早逃了,晚上营里不能乱,还是等明天再行计较。”

姚襄也道:“世远放宽心,刺客身上一定有线索,现在当务之急你要把伤养好,其他的事情我和仁祖会有补救的。”

两人出了中帐,往后走到姚襄帐外,但是到了门口,谢尚余光就见门边似乎有东西晃了一下……

谢尚将姚襄一把拉到了身边,并没有呼喊其他士兵,反而一脚踹门过去,可等了好一会儿里边没有动静。谢尚小心探身进去,没见到什么奇怪的事情,也没感到有其他人的气息。轻轻推开内室的门,就见一个小兵摸样的人躺在门后,身下已有一小片血泊。谢尚突然觉得鼻子有些痒,打了个喷嚏,蓦然警醒反手赶紧将门扣实。

“怎么了?”姚襄惊道,“这人谁?叫军医啊!”

谢尚稳了一下气息,小声说:“不能叫。我们可能找到那个小兵了。”

 

姚襄随谢尚进帐,掩好门帘,眼见谢尚亲自将那小兵扶到榻上,又从贴身的荷包内拿出了香料点上,只见他拍拍手说:“屋中香气是‘珠帘’并无毒性,只是警示作用,我已经点了解药。本来我进来时他就该醒,至于为什么到现在都没动静,恐怕是伤势已久,失血过多,昏死过去。先来搭把手帮他上药,有什么疑问,我们等会儿细谈。”

姚襄一挑眉,纵使满腹疑虑还是沉下心来,仔细看了看那小兵伤在腹部,一身军装被鲜血染透:“需要先把他的衣服剪开,看看具体伤在哪里了。”从随身带的包袱子里拿了把小剪刀,这把剪刀刀身很长与一般做女红的剪刀不大一样,走到那小兵身边,仔细剪开刀口周围的衣服。

谢尚见他处理伤口驾轻就熟,想必早年随父亲征战沙场,这类外伤已将司空见惯,只是来寿春见自己还带着处理伤病的器具,原来是对自身的安危也没有十足把握,还是有防范准备的。

这边小兵被疼痛惊醒,看见眼前之人是谢尚,急忙抓住他的衣袖:“使君,姚……”

谢尚赶紧按住他的双肩:“嘘……别说话,我们一切安好,你先休息。”

“找到了,一般刀伤,左肋骨下方。”姚襄赶紧快手绑紧了已经倒上止血散的绷带,这时他才发现这小兵说话非常清脆,像小女孩子的声音。

谢尚喂了两颗药丸给那小兵:“现在熬药来不及了,先吃药丸吧,一颗止血一颗止疼。”又从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堆色泽不一的药丸,挑出一粒递来:“以免等会儿发热,把这药也吃了!”等一切处理妥当,抬头看姚襄:“她暂时不能移动,让她在这儿休息吧。我们外间说话。”

 

姚襄心中想了几种可能,最终还是托着下巴颏看谢尚:“怎么了?将军认识他。”

谢尚微微挑眉,姚襄的第二句语气很肯定,他只好轻叹了口气:“景国,你在谯城频频遭刺客刺杀,可曾想过是谁派遣的?”

谢尚抬头与姚襄对视:“刚才高柔说的从帐中第一个跑出来的人,就是这个小兵,一开始是她发现了刺客,刺客想杀她灭口没想到撞上世远。她原本已经逃脱,却见世远不敌刺客,又回来帮忙,才被世远又盯上。所以她一定知道我们抓住的那个刺客的情况。我觉得这个刺客还是冲你来的。”至于是哪一方的刺客,谢尚在见到这个小兵的时候,心里已有定论,只是无法当面告知姚襄。

姚襄略有吃惊:“将军如何知道我在谯城也频频遇刺?”

“景国还记得我挂在中帐的那个垂铃么?”想到这里谢尚面容稍稍缓和了下又道,“‘春风林’本是我在豫州别墅内一座楼阁的名字,里面住的人在外人看来是我的歌姬侍妾,事实上却是我谢氏豢养的刺客,刚才那个小兵叫阿妃,也是其中之一。”

“果然是女子。”姚襄敛眉思考了下,沉声道,“我知道世家大族豢养刺客是自殷浩而始,战乱之际,这本无可厚非。我虽多次遇刺,却从未遭难,是因为殷浩遣来的刺客,每次都推诚告知实情,我待他们一如旧人。殷浩与我结怨甚深,在寿春他若想动些手脚,你我皆无可防备。那阿妃女郎可是将军派来暗中保护于我?”

谢尚听完有些难以相信,已然忽视了他的问题:“你是说……你本知这趟性命攸关,却还是单骑而来!?”

姚襄看着谢尚的侧影,长身玉立拱手行礼:“至少如今我与将军一见如故……”

谢尚皱了皱眉,没说什么,良久才道:“在江左就听闻姚景国好学博通、雅善谈论,我有些玄理多年未明,也许景国可以一解疑惑。”

 

青铜雁鱼灯下,镶边苇席上铺着龙须草垫子,姚襄在谢尚下首双手扶膝挺腰危坐,两人隔着楠木条案,相对论道。

谢尚气定神闲,泠然注视着姚襄:“当年殷中军曾以‘圣人忘心不忘境’为我标榜诸义,作数百语,既有佳致,亦足以动心骇听。时至今日,我亦想用此题与景国共谈析理。”说罢亲自解下挂在帐带上的拂尘麈尾。

姚襄收住心神道:“在清谈上的见解自是难敌殷浩的精妙高明,我也并非大彻大悟又忧世伤生、悲天悯人的智者。将军与我辩难,只能清通简要。”
    谢尚认真看着姚襄:“距离那次与他的辩难已经几十余载,那时他的辞条丰蔚,足让我注神倾意,流汗交面。只是多年以后每每思及此,总自觉是他的谈证胜致,针对我的疑问作了概括而已,而非解我疑虑。如今我能得出的玄论依然是,所谓忘心,皆因人生如寄,多忧何为?”

“应物而无累于物,鼓琴相和,临尸而歌,盖非一朝一夕矣。有哀乐而感不过甚,此儒家言也,真情而中节得当。有哀乐而感非切实,此道家言也,浅迹以安时应物。应物顺事而哀乐不入,有骇形而无损心,我愿意表达痛苦,但心中不藏留痛苦。你们所谓的‘忘心’,麻木顽痪、醉生梦死、遍行诸事、言心无染,做到不断不俱已非常人,可是不动真情,又如何证明你存在呢。‘愚人除境不忘心,圣人忘心不除境’,常乐迷离让人感受生,应物而无累于物,让我可以坦然接受死。”姚襄的眼睛并没有动,淡淡开口,“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黄尘清水三山下,更变千年如走马,拼一醉矣,而今乐事他年泪。浮生虽多途,赴死惟一轨,但是我始终觉得超然于物表远比深沉厚重的境遇来的浅薄。星辰始终俯视尘世,陋细可哂;而世人竟为此微末相争相杀。无论如何,我会始终带着冷漠、绝情、坚定、奋不顾身和目空一切的一腔真情去对待这个世间。携三城百姓走回晋地,即使适晋不容,亦是别无所求,也正因如此,眼前所见的都值得亲身经历。许是我年少,总觉得平日里是快意恩仇折戟沉沙,还是一壶温酒桃林吟啸,只要眼里还有可敌千军万马凛冽,也就算不上行至末路。此番前来也绝非妄议论生死,与将军一面相交,宛如平生多年故人,可以一夜叹咏,三更时分问一句‘当典午之时,可曾一见卫玠否?’倒也不胜欢喜。”

 “是非审之于己,毁誉听之于人,得失安之于素,果然少年心性。”谢尚声音如冰下溪流,绵长轻缓也清冷,“我年少时好穿湘绮罗衣,精工刺绣,雕饰为美,浮华为俊。也曾著紫罗襦,据胡床,在市中佛国门楼上弹琵琶,唱‘青阳二三月,柳青桃复红。车马不相识,音落黄埃中。’为迎合江左流俗,茶非惠泉水不可沾唇,粟非四糙冬舂米不可入口,夜非孙春阳家通宵椽烛不可开眼。未知苦处不信神佛,可那年苏峻之乱后我再过建康,歌台舞榭已化为瓦砾之场,蒿藜满眼,楼馆劫灰,美人尘土,人生可惜否,凡所谓百年者,皆妄也。”

谢尚转头漠漠看他一眼:“自我陈郡谢氏南渡江左,由儒入玄,雅道相传。建元之后,时政多虞,巨猾陆梁,权臣横恣,谢氏系存亡于社稷,父亲一脉唯我一人耳。叔父一脉虽多,但以放肆为高,迈往之气也,实是不能付之以征伐重任,只能委以藩镇。安石开率颖秀、辨悟绝伦,也只能隐居东山,积累士林清誉。为保全门户,徒增那么多不甘。长久以来心里悬而未决又似是尘埃落定,今日你问我卫郎风光,忽然又有了些棺材板儿都摁不住的挣扎,我以为我已经死心了。”

“将军,有一言,不知当讲否?”姚襄感觉谢尚的眼神有些空洞,似乎并未打算与他对视,视线仿佛是穿过他的身体,望向的虚无。

“仁祖若是如郭嘉一般,不拘流俗,纵情诗酒,那必是更要令人钦慕。


[1] 清朗《似是故人来》里有一段莫寻欢掷果叶云生的小故事。

[2] 阿妃史载为谢尚侍妾,善吹笛。

[3] 拟为高柔妻子的闺名,据孙统《高柔集叙》记载:“柔字世远,乐安人。才理清鲜,安行仁义。婚泰山胡母氏女,年二十。既有倍年之觉,而姿色清惠,近是上流妇人。柔家道隆崇,既罢司空参军安固令,营宅于伏川,驰动之情既薄,又爱玩贤妻,便有终焉之志。尚书令何充取为冠军参军,僶俛应命,眷恋绸缪,不能相舍,相赠诗书,清婉辛切。”

[4] 谢尚后被封为镇西大将军,故时人称其谢镇西。

[5] 原曲《花好月圆 》演唱:文子轩&岑湘 填词:长右 

[6] 高柔字世远

[7] 谢安字安石

[8] 谢尚的亲姐姐谢真石,谢嫁给了褚裒(字季野),后封寻阳乡君。他们的女儿即康献皇后褚蒜子,嫁晋康帝司马岳,生晋穆帝司马聃

[9] 桓温,当时为征西大将军

[10] 谢安的正妻刘氏,刘惔之妹,史载每见谢安出游携姬皆不悦

[11] 谢尚的妻子袁女正,也是袁耽的妹妹

[12] 王羲之字逸少

[13]魏文帝《善哉行》

[14]钱钟书《管锥编》

[15]韩愈《秋怀诗》,李贺《梦天》诗,古诗十九首佳句,朱服《渔家傲》

[16] 岳麓书院讲堂对联。


临江仙·闲登小阁看新晴(下)

当晚,云冽拿着茶杯在窗前发呆良久,兰音见状也无法设想他到底在想什么,只得随他去了。

第三天一早苏黎昕是被惊醒了,他好像听到了紫陌的声音。

“安掌柜!这个冰糖些米八宝粥再来一碗,甜而不腻,很不错。”

“林姑娘吃的开心就好。”

虽然云冽他们昨晚睡得很晚,刚到辰时也还是起来了。才出门就听见一个十分熟悉的声音,但又觉得那里有些不大对劲。

“江公子,尝尝嘛,心里有事饭还是要吃的呀。”声音并不清亮,这容颜初现,看在苏黎昕眼里,便如晴日,大雪消融坚冰破碎,万物不堪她妙目流转的一暼。那女子袍衫竟以朱弦织成,素袖如玉,彩裾似霞,冰火两重天其妙合为一体,周身未着环佩,只在手上戴了一串天青石的手串,中间一颗稍大些的却是近乎透明的玉珠。

紫陌!

云冽也觉得不可思议,他摸了摸额头,不烫啊,风寒没有恶化。苏黎昕干脆掐了自己一把,嘶!疼的,没做梦!可怎么感觉这姑娘是顶了一张紫陌的脸,内里像是换了一般,处处透着那么点诡异。

那姑娘坐在底下自然看到了他俩的行为,终于:“远平哥哥确实没说错,你们一定会觉得是活见鬼了。”

云冽回神很快,却没有走到近前:“是你吗?”

“人家安掌柜都认出我了,我们好歹还同一屋檐下住过那么久呢,眼神这般不济,怪不得老找不到青音。”

苏黎昕却是立即否认:“你不是她!”

紫陌脸色一暗,随即弯了嘴角,笑意盈盈“行了,别打扰人家兄弟叙旧,咱们楼上说。”说着就拉起云冽和苏黎昕往楼上跑去,到了门口就喊开了,“兰姐姐!开门,是我,想我了吗?”

离人归,冬雪凉,闲来对酒裂金觞。西子美人描红妆,无改寒江,故人何事拈花黄,再点一朝香。

紫陌笑笑:“很吃惊吗?”

看到她,苏黎昕明明心里有很多话,却不知如何倾吐,想来想去,最后只问了一句最平常的问候语:“你还好吗?”

紫陌点头微笑:“我还好。你呢?”

“我也好。”苏黎昕错开眼神,沉默下来。

紫陌没有说下去,默默地转了目光,刚才那种惊喜和希望的光芒早从眼睛中消失了“云将军,你的气色看起来很差,得注意休息。”

静静地望着她白皙美丽的脸庞,云冽实在难以想像,眼前明艳的女孩,是魔教四使之一的紫陌,是当年满身伤痕还撑着让他们签完生死令才倒下的冷面杀手。他有太多的疑问,忽然觉得很难启齿即将开口的话,沉吟道:“紫陌——我是该叫你紫陌呢,还是该称呼林梓墨大人呢?”

紫陌微笑道:“紫陌只是个名号,现在我已经不是四使了,紫陌另有旁人。林梓墨是我惯用的名字,只是现在应该被记录在御史台弃官挂印的官员档案里了,不过也不要紧,谁会想到兰台公子会是个姑娘?云将军,若是您,叫我梓墨就是,反正听音儿都一样。”

“林梓墨吗?”云冽轻轻重复了这个名字,笑道:“名字美,配美人比配君子合适。”

林梓墨脸上浮起了一抹轻红,她笑吟吟道:“云将军,我可是一向把你当正人君子的啊!没想到你也会说这种轻浮话呢。”

两人相视一笑,顿觉亲切不少。兰音默默地看着她,在那些妙琴刚离世的日子里,虽然悲痛难以自持,但只要听到这个女子努力练琴的声音,即使她从来都是面无表情,曲子却是一天比一天熟练,都有种温馨暖在心头。那种感觉,就像多日的阴雨终于引来晴日,生生把人从潮湿里拽出来的坚定。她想,如果现在这个姑娘愿意顶替妙琴,自己应该会很乐意,也会很欣喜吧。

可苏黎昕不这么想,本来就没有如簧的口舌现在变得更加笨拙,本想旁敲侧击迂回,但不知为何,在她面前,自己只能直捷了当地问:“刚才说你不是四使,是离开魔教了?又为什么会和江颀烨在一起?在临安为什么不辞而别?你中的漫摄可有解?”

林梓墨眉毛轻轻一挑:“小苏哥哥,我以为你还在生我的气,我这样更像暮雨,不是吗?”

“你本来就是暮雨,没有像不像一说!”

林梓墨摇头:“我说过,暮雨早就死在巫山的上升峰了!现在的我是被魔教踢出来的林梓墨。”

云冽见气氛紧张,赶紧打圆场:“黎昕,你先听她把话说完,楼下都要打起来了。”

林梓墨扑哧一笑:“他们才不会打起来呢。我本来就是被江颀烨从魔教里拉出来的,他在牧夫人面前义正言辞的指证我行动不利暴露身份,所以就被赶出来了。我也不知道他怎么会和鬼师李远平那么熟,我出来无处可去,他就说可以到这儿来找你们,只要秦煊跟他回去,案子身份什么的都能解决。至于在临安的事,当初秦煊本来就想让我给他顶包,我不跑难道等你们来抓?”

“我们是那种随便抓人交差的官儿?”

林梓墨一笑:“云将军,都是内行人,何必说外行话呢?如你所见,我就坐在你面前,你要抓我我也没法跑太远。”

云冽既不否认也不承认:“若是真如此,你打算怎么办呢?”

林梓墨嫣然一笑:“没办法,既然到了这个程度,也只好硬着头皮扛下去了。总不至于要和江颀烨回南区吧,何况我知道你和景家是盟友,本来就不是我做的事儿,只要我接了妙琴的位置,还怕脱不了罪。”

她说得很坦诚,也很自信,一点没有忌讳可能要入狱的惨淡。云冽疑惑地看着她:这像个刚刚被魔教除名的刺客吗?她的自信是哪里来的?

这边林梓墨体贴入微,主动问道:“云将军,你这次过来,一定有要紧事。如果有我可以尽力之处,请尽管说。”

云冽听她说到要接任妙琴的位置,就知道可能又要多一个盟友,魔教的消息灵通不比安家差,能打听到他和景家的关系已经不易,于是毫不犹豫地说:“我本来是来抓凶手的,只是见到这个局势,不如卖江颀烨一个人情,我准备回京请罪,甘愿贬回军中。”

“回军中啊......好事!比做个殿前将军半死不活强。这样,我回景家和老爷子商量下,看能不能和你们一起去。”

苏黎昕一时讶异又有些愤怒:“军中哪有女子!何况打仗不是刺杀,比的是骑射不是近身战!”

林梓墨歪着脑袋瞧他:“你这是关心我?”

“我……”苏黎昕哑口无言。

林梓墨笑道:“不逗你了,我们来日方长。”她转问云冽,“你师父那里缺教头么?如果以林梓墨这个辞官的侍御史身份进去,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景家也会很高兴,你有我在军中做照应,多拿军功,爬的快一些,和士兵们关系好一点,争取做个带兵的将军,我的日子也会好过一些。有军信军威军誉作保证,即便被识破也不敢声张,毕竟连女人都打不过,很丢脸不是?”

一股寒流从云冽脚底下升起:她离开魔教,真的是被迫的吗?魔教屹立于黑道的历史之漫长,现任教主牧夫人势力之盛,她难道就这么笨,就不知道以她目前处境,侍御史的身份就该毁尸灭迹!没去御史台把案底烧了还上赶着暴露身份,乖乖在魔教比上哪里都安全吗?就算是魔教把她除名了,也从未听过会放任自流,幽禁灭口又不是没做过。还是说山雨欲来,魔教也要有所动作,与其偏安一隅战乱四起时伺机逃窜,倒不如以逸待劳,从容顺应时势。将各种势力里都安插自己的人,总有一方会赢,先占据有利位置休养生息的时间会大大减少。隐为暗卫,她打的是不是这个主意——这难道就是魔教长盛的办法?

他正在沉思着,听到兰音问:“你已经知道江颀烨是南区的人?梓墨,你和他一起来,可是识得此人?”

林梓墨摸摸鼻子,苦笑道:“其实我和他也很熟。”

“他是个怎样的人呢?”

林梓墨信口开河:“江颀烨吗?他是我在南区的风信子,我们虽然消息往来密切,但从未谋面,就几次在南区的任务来看,作为搭档很可靠。不过这家伙是个卑鄙的混蛋,他这次断我后路,一点儿也不含糊,没人性的家伙,简直是欺骗人家感情。”最后一句话她故意说得又快又含糊,让人听不太清。她故意说:“云将军,那个江颀烨啊,大家都说他伪君子,不过运气好巴结忽必烈才升得快。顶多是有些小伎俩,上不了台面的。”

云冽摇头:“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昨天我让安掌柜查过了,在这场争位中,他不止一次帮他们大汗扭转局势,善于利用外力为己所用,把握时机的本领无人能及,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在最关键的地方。所以他才这么的受信任,甚至来南疆都没人看着。一次可以说是运气,但巧合一再出现,那就不能再说是运气了。何况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

说到这里云冽笑笑:“你的运气也不错,被魔教除名还不缺胳膊断腿或者拖泥带水,立马就能找到落脚地,有这份当断则断的勇气。魔教中人本来就深不可测,无论把你逼到什么困境,总有办法反败为胜。得承认,虽然为人风格独树一帜,出手无情狠辣,但确确实实是个出色的刺客。”

林梓墨啼笑皆非,她都搞不清楚云冽到底是在骂她还是夸她了。

云冽看苏黎昕毫无生气,于是问道:“当初你威胁我们签的那三张生死令没有了执行者,是不是就解除了?”

“怎么可能!你们什么时候听过生死令能解除的?当然是继续,条件也依旧是保我不死。”

一瞬间,苏黎昕突然理解了当时的情景“原来你那个时候用拿颗玉珠印代替手写……对,就是你腕上的这颗!我们都以为是签生死令的规矩,原来只是你自己的算计,当时就存了这样的心思!”

“不是的!”林梓墨仰起了头望着他:“小苏哥哥,你有过那种感觉吗?就好像一个人在漆黑不见五指的深夜里走在万丈深渊的悬崖边上,不知道来时路,也辨不清去时归途,只觉得到处都是危险,到处都是陷阱!你明白吗?”

兰音有些心疼:“你在玉玲珑的那段时间也从未说过魔教的事情,我们一直以为身为紫陌,足够……”

“肆意妄为?”林梓墨苦笑:“既然是江湖有争斗,就会有生死,也会有漏网之鱼。对于一些死过一次的人而言,生存从来不是第一要素了,而是如何生的傲气,生的刺激,生的比那些能在阳光下行走的人更洒脱。以暴制暴,只是一种方式,它不是最好的选择,但不失为一种选择。黑夜漫漫无边,难入眠,只要有剑在手间,就能安定心稳无悲欢。哪怕走到最后,无论用何种方式结束都是自己的选择,都有自己掌握。有一个组织作为能归属的地方,有一个可以别人记得的身份,有一些关注你生死的人,纵然他们并不是因为这是条人命,也总是好的。至少在世间留下了痕迹,哪怕是最后一刻。”

苏黎昕好奇了:“所以你是说魔教不是我们所想的那样没人性?”

有人作恶,就有人行善。人性从来谈不上多么的伟大,可是有时候,也不像我们想象得那么卑劣。林梓墨觉得如果这时候李远平在,他会说出很多关于人性不同的学说出来。

而她现在也只能想起,孟子说性本善,荀子说性本恶,告子出来和稀泥,告诉大家性无善无不善,世硕高深莫测,性可以为善可以为不善。即使又过了千年,世人见证了无数可憎、可爱、可敬、可鄙处,却没有得到一个从一而终的结论。而或者,再过千年也没有办法定义,我们将魂魄和宿命凝为血肉之躯,又将欲望和心路徜徉于红尘,时刻凝滞,又时刻不同。

再或者,人间本无善恶。

林梓墨的情绪变得很快,有些让人捉摸不透,她还是朝苏黎昕望去,面上一片温和:“这一点也正是我等俗世中人迷茫的,红尘之中清歌绝艳流光常吟,我们有太多放不下抛不开舍不了,因此就会有求不得,导致纠结和迷惘,再进一步就如困兽犹斗,实在可怜。人生八苦,生老病死,喜怒哀乐,怨憎悔伤别离,折磨的我们太久,需要放空,而放空的前提在于我们是否有勇气,有时候是一种破釜沉舟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有时候是一种放下所有执念闻讯本心的豁然开朗。”

云冽听完乐了:“你是想剃了头去做姑子吗!回了一趟魔教,生出这多感慨,我是对你的那位牧夫人越来越感兴趣了。”

林梓墨也不恼:“我劝你还是不要太感兴趣的好。江颀烨把我挖出来颇费了一番功夫,又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何况魔教里并不只有牧夫人。”

也不知秦煊和江颀烨到底怎样了,夜深人不静,头顶风推流云,这边境苍凉的寒夜,下酒正好。当苏黎昕在屋顶上找到云冽时,看到的就是翩翩佳公子,举杯浇愁愁更愁的场景。

“下去吃饭了。”

云冽像是没听见,还是盯着天上的星星发呆。

“喂。”苏黎昕推了推他,“不饿啊?”

云冽还是不理他。苏黎昕有些恼了,也懒得理他,转身准备下去。

还没走到屋顶边,却听云冽突然慢悠悠地道,“明天秦煊绝对会走。”

“你……”苏黎昕本来想问“你怎么知道”,不过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了回去,问,“为什么?”

云冽嘴角微扬说,“有些事情,你是不会懂的。”

苏黎昕眼眉一立,走到云冽身边,“你说什么?”

云冽无所谓地晃了晃腿,“所谓三分气在千般用,一旦无常万事休,这个道理你师父教过你没?”

“啊?”苏黎昕不知道云冽到底是在说哪一件事。

“意思就是呢,要做大事,就一定要忍。”云冽把右脚换下来,左脚换上去,继续晃,“江颀烨想的也没错,若他日秦煊和他出将入相了,倒是可以制定一套规矩,如果大势不可逆,这也是最后的办法。古往今来,每个朝代,只有破坏,没有建立,只有纯然的杀戮,没有休养的安抚,都是不能长久的。不过首先呢,他们得出得了将入得了相。”

苏黎昕说不上话来,的确,自己有些欠考虑。

云冽瞟了他一眼,见苏黎昕低着头沉思,就知道他是听进去了,嘴角的弧度加大,“会审时度势,才是成长的本质。”

光能斑驳流年,我们只能顺生而行,不沉迷过去,不狂热地期待着未来,生命这样就很美好了。不管正经历着怎样的挣扎与挑战,或许选择只有一个:虽然痛苦,却依然要快乐,并相信未来。

当秦煊和江颀烨一起下楼的时候,苏黎昕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兰音神色有些焦虑,也有些伤感,“你失落么,小苏?”

苏黎昕盯着外边的秦煊,看见他们虽然举止亲密,却无眼神接触,道“有时候太幸福,就会一直怕失去幸福,以至于明知走不到最后,还要硬撑下去。”今日很快就会过去,明日,说不定就能相见。

说完,苏黎昕站起来,向门外跑去。

“秦煊!昨天我想明白了一些事,我大哥其实从没让我必须认同他,但是昨天他说的话,我觉得有道理,我愿意和他一起去证明谁是对的。他日战场再见,只要都以天下济,哪怕剩一口气,徒有三分真情,留下的人为去了的吹一支旧曲,足矣。”岁月只会沉默,待到你我老去,或是被战火焚了残躯,后世也不会记得更多,不是扬灰在青史里就是归在青史里。

秦煊沉默了一会,展颜道:“谢谢。”

“若是在战场上,我一定会赢。”

一旁的江颀烨挑眉:“到时候战场上输了,不要哭鼻子说我们卑鄙呐!”

“切,就你那些手段,爷不在乎!”

秦煊牵了马刚要走又回头说:“哦!对了,漫摄,毒性不明,无解。”

苏黎昕怒了:“上回你不说不知道吗!又骗我!”

“我是不知道啊,但是昨天江颀烨告诉我了。”秦煊显得很无辜。

苏黎昕咬牙,忍,一定要忍!

云冽在窗户边边笑边摇头,林梓墨站在一旁歪了歪脑袋:“云大哥,你笑什么?”

云冽抬眼看她,伸手拍了拍她肩膀,笑道,“梓墨,你我生逢其时,必然可以见到他人没见过的风景听他人没听过的故事,何其幸!”

世路艰难,霜雪冰寒,金石自铿湛,不信人间有白头,但纵使憔悴也相关。对酌已无憾。


可是,再见秦煊时,已是多年之后。彼时苏黎昕身边的土地已经吸饱了鲜血,变得松软又泥泞,一脚踩上去,就有一股暗红色的血从地里挤出来。可地上的人还在厮杀着,不断有新的血淋下来,这土地再也喝不下这么多血了,就像浇多了水又无处流的花盆,地势低一点的地方就洼着一滩滩血水,有些还是新鲜的,踩上去会溅起一片血花,有些已经半凝固了,踩上去就有些打滑。晚霞绚丽的颜色洒落在城门周围,将这片惨烈的战场映照成一幅滴血的画卷。

剩余的守兵就在这血的沼泽里继续战斗着,人已经累得很麻木,只是机械的挥刀砍杀。苏黎昕身上带着两支长箭,还有一支贯穿右肩的箭已经被他自己拔出去了,右手无力,此刻明剑交由左手握着,刺出的速度也慢下来。一万多守城宋军此刻活下来的已经不足百人,凭这几十个人,还挡得住下一阵刀枪箭雨吗?

苏黎昕从一个蒙古兵的腹中抽剑向后跃到一处高位,挑眉看向对面,扬声道:“秦煊!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套词我不想说,当年在南疆看你也算有点本事,现在我就想称称你的斤两,你是应是不应!”

一个全身银色盔甲的武将高高立于山冈最顶峰,他身形高大英武却气度阴郁,挺直的身躯露出全军统帅特有的威严,夕阳照在他一身银甲上发出绚丽的光芒,在黑压压的骑兵阵中如同天神一般显眼。他右手举起银枪示意,眼里尽是漠然。

“好,你我同时发令,军队撤回营区……”话音未落,只见山岗上的那名武将银枪直指,放声吼叫。声波带起诡谲的狂风,内力的运转震得城下士兵纷纷捂耳倒地,犹如猛兽过境虎啸山林。

须臾秦煊整顿好队伍,已经打马上前。两百蒙古黑衣骑兵静静的列队在高冈上,却听不到一丝喧哗,只有城下隐隐传来宋军伤员后撤的嘈杂声,还有的就是风掠过陇西平原低沉的呼鸣声“呜呜”,仿佛战死者的亡魂眷恋着不愿意离开他们最后的生存之地。

苏黎昕倒提长锋,催马迎上前去,用已经看不出原本是亮蓝色的战袍蹭了下眼角的污血,嘿嘿笑道“这里真的比南疆要美多了,不是吗?所以在这里相见,真的很糟糕。”

秦煊道;“什么糟糕?”

苏黎昕道:“糟糕的自然是我,我这次要大大的糟糕。”

秦煊目光闪动:“被人指着名号要求对阵的人是我,又不是你?”

苏黎昕拉长了脸:“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成为全军第一骑吗”没等秦煊回答,他自己便接上了“因为我比所有的第二都活的要长。但是今天,我说不定就活不长了,你说是不是很糟糕?”

秦煊板起脸道;“你可以撤退,全城。”

苏黎昕叹道:“我也想,可惜我不敢,大哥会劈了我的。就是当年给你下了软筋散的小白脸,他现在可是管我饭啊!”

听他说得痛心疾首,秦煊微微一笑。他这样笑起来,神情里显得难以言喻的清爽和干净,黑色的眼睛也去了沉冷之意,透出些许温柔来。而正在此时,他的腿已经结结实实的踢上了苏黎昕的肩胛。

其实早在苏黎昕迎上前去的时候,风流公子的浮华已经尽去,显露出江湖上少为人知的排山倒海的霸气。在这短短的几句对话间,两人早就交上手,并且拆了三百多招。但是苏黎昕已经无法再记得最后的画面,仅仅依稀辨认出,那最后的笑容是轻松的,一如那时在南疆。而最后留在耳畔是林梓墨放大的声音:“为都统报仇!”

哦,抱歉,梓墨,恐怕我是听不到你的新曲了……

一列一列的骑兵从苏黎昕身边经过,从开始的小跑,一点点的加速,最后整列队伍以惊人的速度直扑城楼,犹如一道铺天盖地的洪流,漫山遍野的倾泄而下,气势逼人!

苏黎昕依旧杵在战场中央,眼前日益模糊,蒙古军的阵形已经接近到不下一千米了。只听城楼上的人一声清叱:“拔刀!”城头上两千把刺刀“噌”的同时出鞘,汇成一条高低不平的光带,反射出夕阳的余辉,喊杀声惊天动地……


苏黎昕倏地从梦中惊醒,窗外已是日暮一片,身上又酸又痛,伸手紧紧地裹了裹衣服。这望江阁还真不适合人居住,难怪连乞丐都不愿来。望着夕阳中的微尘,想起梦中故人,仿佛就这一梦已是半生,不禁怅然:云冽、羽青音、秦煊、林梓墨……你们都不在了吧。

伸手抓起酒坛,刚要仰脖时从楼外传来清脆的歌声“一段情恰逢风波苛,却不曾忘与君共披绮罗,燃红烛终不抵一夜萧瑟……”苏黎昕蓦地起身奔到栏前。忽然明亮的光线刺激了他的双眼,好一会儿睁开再寻去,只见一叶扁舟上几个谈笑的歌女倚舟唱和:满城烟水日微落,常记相逢若耶上,隔三湘,碧云望断空惆怅。

兰舟穿过江南的成阵烟柳,再寻不见。

苏黎昕因情急而至,身着单衣,袍袖宽大,虽已看不出原来颜色,但也不失飘逸。身体轮廓影影淡淡出现在明晃晃的阳光下,刀削一样的侧影,眉眼细长,鼻梁直挺,虽面色倦怠神情落拓却掩不住那番英气。

幽幽地叹了口气。江风徐来,吹得他衣发飞举遍体生凉,歌声远远而来,又悠悠而去。帝京巍巍,举目望去,红的是殿宇楼台,黑的是砖石淤泥,还有那些点点柳絮静邃的飘散在风里。只是,这已是故国的帝京。

问昔日宫阙今安在,酒散歌阑拂衣去,朱灯华彩,环佩锦裳,一片靡靡流光,不过一场春秋大梦罢了。此刻忆起颇有些讽刺意味。在边疆,在前线,在要塞,当朔风漫漫卷矣,在衾枕冷如铁,刀剑冻于鞘之际,这样的岁月蓦然涌起,充塞了整个清寂的冬夜。当然还有血腥的肃杀,刀剑的寒光,烽火的远东,临了还有云冽的断臂和百万大军决绝的策马。如今的确只有自己踏上故地,已是换了人间。

扑头飞柳花,与人添鬓华。


伫立栏前,晴日正好,阳光飘洒地倾泻而下,千顷山河如镜。三个月,距离到杭州已经三个月了,距离听到前任妙琴死讯也是三个月了。想来梓墨在未曾马革裹尸,却死在江湖,也正如她所说“久虚指下弦,恐作微凉触。”空虚的是琴弦,微凉的却是人心,人心已醉,或许真能无欲无求。虽未曾得见那一幕倩影迷离,比之沙场之上白骨皑皑,却也道繁华坠影绚烂之极。又忆及当日所说“若能觅一风清水澈之地,寻一旗鼓相当的对手,得一曲世间绝响,即使立即死了也是无憾的”至此才深知江湖中人从来都是妄言生死的。白骨无言忘姓氏,无非公子与红妆。

苏黎昕按着剑柄,默默展望江心,如果沧海再悼念的时候,能让我们隐忍地进也能隐忍地退,那该多好。看来这世上总有一些事情是人力难以改变,比如渐落的夕阳,比如生死。这些人世的是非变换,之于山水不过沧海一粟,旧事如梦,山水也并非因此而不流转,回首向来萧瑟处,却也是历经风华,又何必满目青山空念远,不如惜取眼前月色,既能如此,甚好。

什么是江湖风云?什么是天下太平?百晓生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江湖的恩怨过往,就算有些血腥纠缠,只要有情总能写就动人的词曲。王孙贵胄、游商草民、侠之大者、盗亦有道。各色人等如同或高或低的音调,往来穿梭间,已汇成一支气势滂礴的世间绝响。

千百年来,江湖上风水轮流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一次次倒提长锋,豁出性命带来的刺激,宛如饮鸩止渴。为什么拿剑,凭什么拿刀,游戏人间,赌约信诺,一身豪情意风发,同赴红尘尽潇洒,都是种活法。末了,叹一句:这无涯的一生啊……

念及此处,鞘中剑竟隐隐有腾越之势,似乎也感受到主人心中的豁然慨叹。问汲汲天下,轻狂有几重,折杀世间人,拈花笑人生!

苏黎昕转头从江楼向外看去,江上已有画舫如蝶般或停歇岸边,或穿梭河间,桨声灯影连十里。整个城池融在一片繁华中。

突然有灯光随着来人的脚步靠近,传来阵阵温和的风和一股不属于阴冷之地的香味。

“哎,借过。”

苏黎昕扭过头来,抓住了这个娇俏而熟悉的尾声。月色空将泉石浣,莲动似有故人来。


“前事尽都忘了,起初确实伤心,但仔细想想,今日不能被昨日拖累,活人不能被死人拖累。人生几何,不过百年。再过百年,如今又有谁还活着?”

苏黎昕和羽青音并肩站在江楼上,望着日渐热闹起来的河道,羽青音接道:“是啊,活着真好。月是弯的,云是动的,风是凉的,酒是辣的,若是死了,就都感受不到了。”

苏黎昕望着斜月如钩,切断了暗中流云,回目道:“你怎么没有……”

羽青音扔了个白眼“‘四大世家足以庇护你。’这可是你说的,所以我拜在景先生门下掌了分舵,这几年过得那叫个‘暗无天日’啊。这事当年林姐姐........应该早就把话带到了,你们只是不信而已。哦!对了还有,不是‘你怎么没有死’是‘你们怎么没有死’。”

“嗯?”

“大哥说如果你被秦煊踢傻了就只用带句话:君且孤独。”

“嗯?”

又扔了个白眼,“君且孤独老……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让那小子自己来!我不走!死也不走!”

“大哥……带了留居的清霜酿……嗯,既然二哥不去,我应该可以多拿一壶……”

“死丫头,云冽在哪?”

-END-

临江仙·闲登小阁看新晴(上)

常言道“难流连,易消歇,塞北花,南疆雪”。这南疆的雪即便是今日下得玉屑金泥,明日再看也不过只余檐上一点草地几星了,美则美矣,但这里下雪已是难见,下得粉雕玉砌更是可遇而不可求。

“阿嚏!”云冽在打了今天早上第二十三个喷嚏后就已经放弃说话,向旁边有点目瞪口呆的店小二打个手势要了碗清汤米线,就趴在桌子上,太丢人了 ……

时至辰时,店里已有好些来吃早饭的商旅山客,他们齐刷刷看过去就见这位身着青翎孔雀纹锦衣,外罩一件明光白狐披风,长得颇为斯文的公子一个接着一个打喷嚏,一个还比一个惊天动地,觉得又是惊讶又是好笑。

柜台里算账的掌柜的听到忍笑道:“云公子昨日是在小店休息不好,受凉了?”掌柜的姓安,是个不到三十岁的青年人,许是逢人就笑盈盈的,面相生的也好,人缘不错,店里还有特色花茶,风味别具,所以生意很好。

云冽还没抬头回答,他身边的一个正等着上牛肉面的小哥儿呵呵一笑“哪能啊,房里有火盆有棉被,掌柜的人又好热水随叫随到,怎么会受凉。要真是风寒了也只能怪某人为博个玉树临风忘了穿棉衣……”说着还拍拍云冽的肩头,一脸幸灾乐祸。

云冽斜眼瞄他,就见一双大眼睛水汽氤氲,有点红晕的小脸歪在白绒毛里,估计脑子已经糊掉了,还有些呆,哪里还看得出一点点将军的凌冽样子。哎,要说这云冽也真是够不幸的,就为了这张脸,先是在军营里做文官,好不容易转成武将就回京面圣了,官家看这副面容问也没问就拨给了御史台,如今又是各种机缘巧合才升到殿前将军的位置。这张脸的欺骗性也很强,只有在战场上败在他手上还幸而未死的,才会知道这看着像书生的身体里藏的是颗修罗的心。

苏黎昕在云冽这个时候自然是不怕的,本着迟早要被欺负回来那就有机会欺负一把是一把的心态,端过刚上来的牛肉面,撒了一些从蜀中带来的朝天椒和花椒混合过的辣椒面,顿时小店里弥漫开一种辛香冲鼻的麻辣味儿。好些客官闻到这味都觉得新奇,苏黎昕很爽快的拿了一大包给掌柜的,招呼喜欢的食客都尝尝,一时间满大厅都是蜀中辣椒的味道。

苏黎昕拌了拌挑起一筷子凑近云冽:“大哥,不如你尝尝,去湿气的,我在山上都是喝碗辣椒水睡一觉,第二天就好了,要不你试试?”

云冽心说那是你这个野人,这南疆走哪里都是湿漉漉的,衣服潮湿鞋袜潮湿,好死不死还下场大雪,化的这么快,天气就更冷了。若不是为了找人,谁会和这个死小子到这地界儿来,多亏了出门前柳言给的白狐披风,不然还真有点扛不住。

云冽未在蜀中呆过,江南一带吃的又很清淡,从不吃辣椒,猛的提鼻子一闻,这辣椒味儿还真很香。筷子刚拿起来,突然一股气从堵住的鼻子里冲开直窜入脑门儿,“阿嚏!”终于打出来第24个喷嚏,还正好喷在小二刚上的清汤米线里……云冽不用转头看苏黎昕,都知道是那小子故意的,暗暗磨牙,好小子现可劲儿折腾我,等爷好了有你哭的。

饭也没吃成,云冽有些恼火,就想上去再躺一下。这边苏黎昕还笑着扯他袖子:“大哥,你看没得吃了吧,还是吃我这碗,吃了包好包好!”

云冽晕头转向,只想踹他两脚。

店小二估么这是受不住这呛人的辣椒味儿,下了客栈的竹楼,刚在门口吹了吹风,就有一匹马停在了他的身边,他牵过缰绳还没抬头看清来人就开始吆喝,“呦,贵客贵客,里面请,打尖还是住店啊?”

从马上下来的是一个年轻的男子,用一条厚实的围巾遮去大半张脸,一双眼睛却是漆黑沉郁,看了那小二一眼,拿下包袱,道,“打尖。”

“好说,客官里头请。”这些长年招待往来生意人的店家都是极有眼力见儿的,这年轻人看来有些不方便,遮着脸的,不是丑得见不得人就是不想暴露身份呗。店小二笑呵呵地带着他走到了客栈最里面的一张桌子,让他背对着外面坐,这样就算吃饭的时候也没多少人会注意看他的样子。

那个年轻人对店小二点点头,道,“有劳。”

“想吃些什么?”小二笑问,“有新鲜的筒子骨汤,要不要来一碗蒸饵丝?还有苦荞粑粑呢,上好的醉明月还是玉林泉?”

年轻人递过一个水袋给小二,道,“要一碗骨头汤撒葱花,饵丝放点辣油,再要五个粑粑装在包袱里带走,一些肉干,水袋里帮我灌满玉林泉。”

“好嘞。”小二笑呵呵地接过了水袋往厨房去了,边走边吆喝,“要大碗饵丝配骨头汤!”

这边和苏黎昕还在拉扯的云冽莫名感到一种本能的警醒,四下寻去看到了那个年轻人,见他着褐地翻黑青锦袍,束条沉香素色腰带,显得清爽英气,但是手中却拿着把长条形物件,被一般粗布包裹的严严实实,一时看不出是刀还是剑。

“大哥,我怎么感到到一种甜腥味儿?嗯,还有寒气,不对啊,我穿得挺多的。”苏黎昕早年生活在蜀山,练出不亚于野兽的敏感,就是人脱线了点……

云冽一愣,往那人面目看去,明知看不见却莫名觉得心里有些毛毛的,索性倒了两杯花茶,推过去“那人估计是个亡命之徒,你看他那双眼睛,好似生无所恋一般。”自己也借着花露熏香稳一稳心神,也冲淡些辣椒味儿,感觉头晕也好了些。

很快,就有伙计端着大碗的蒸饵丝给那年轻人送了过来,放到了桌前,“客官,这辣油是那边小哥从蜀中带来的,他给了我们掌柜的一些,比较少,您不嫌弃就慢用。”

年轻人朝苏黎昕这边点点头点点头,伸手将围巾拉松,让软软的白麻垂在肩膀、胸前……

苏黎昕远远就看见那年轻人将围巾放下了,仔细再瞧那侧脸,略有吃惊,心说,好俊的小伙子,面目白净,清清爽爽的,不粗猛却精悍,清秀又毫无脂粉之气,真真是个美男子呀,而且年纪真的很轻,也就刚刚二十吧。

“大哥,你是不是看错了,这般容貌快赶上你了吧?”

“……”

苏黎昕未听见回答,转头看云冽,就见他单手托着下巴,两弯好看的柳叶眉微微皱着,眼睛也闭上了,心下一惊“别不是真病了吧?要不要去休息下,晚些再赶路……”只是话还没说完云冽就答非所问的说:“我去看看兰音起了没。”说完就往楼上跑。

苏黎昕有些奇怪,嗯,看样子大哥是还没发烧脑子就抽了。

不一会儿,店小二拿着粑粑和肉干,还有酒壶出来了,“客官,您要的东西。”小二将东西都放到了桌上,年轻人点点头,继续吃着饵丝。

掌柜的看看四周那些男人,贩夫走卒吃东西的时候文雅不到哪里去,弄得满桌子都是,汤汁还溅了一脸,呼噜噜声音也响,粗鲁得要命。但是这个年轻人很斯文,他拿筷子的姿势和刚才病弱的公子很像,手握得高,手指也干净清瘦,长长的手指适度地握着筷子,夹起的饵丝也不多不少,好看得赏心悦目……

正盯着看呢,就听旁边一桌上突然有人大声吆喝了一句,“我说掌柜的啊,你这是做什么生意的,这么个看法,是不是长得好还能顶饭钱?”

随后,就是一阵哄笑,苏黎昕也抬起头来看了看,就见掌柜的脸也没红人也没恼怒,依旧拨拨算盘道,“这饭钱还是要付的,只是你要多付点银子了,秀色可餐嘛,我这儿可是已经给你们加了道菜啊。”

“哈哈……”

“滚你娘的!”那人面上有些挂不住,抬脚就踹了旁边一个正大笑的大汉一脚,“你上面不是吃饭的么,这么多东西堵不住你嘴啊!”

……

这一边时打时骂,食客的声音也是一声高一声低的,但众人留神看那个年轻人,就见他依然面无表情,只是按照刚刚的速度,不紧不慢地吃着。很快,蒸饵丝就见底了,他又端着碗喝了几口汤,将碗放下,掏出了银子放到桌上,拿起包袱顺便将围巾拉起来依然遮住脸,准备起身。

“吃完了呀?”掌柜的见他像是要赶路的样子,就问。

那人点点头,低声道,“骨头汤很好吃。”说完,就想转身走了。

掌柜的在柜台里笑着道,“有空再来啊!”

正在这空挡里,从楼上客房传来一阵琴音,仔细听还能听得到几缕笛声间杂其中,曲调温婉,如同江南女子头上的栀子香,不魅惑却也耐人寻味。楼下众人都是一愣,还来不及细想,就被吸引进去,整个客栈都安静下来只留下这轻轻腻腻的音调。

苏黎昕撇撇嘴,这大清早的吹什么笛子,大哥果真是抽风了。抬眼却见那年轻人先是愣了愣,转身看了看楼上,好像有些犹豫走还是不走。

“一座城难敌半阙歌,谁落拓打马惹春风悱恻。偏杨花不懂那流波平仄,嗟叹灯火如豆没落。一段情恰逢风波苛,却不曾忘与君共披绮罗,燃红烛终不抵一夜萧瑟,直到晨曦渐白消散寥落。”

兰音略带沧桑的嗓子勾勒出一个虽然老套,但又哀婉久绝的故事,凄美中还有肃然,对无法抗拒命运的肃然。就算彼此曾相逢,就算彼此强求到了,终究也抵不过消散和寥落,终点即是起点,再继续也是下一场错过。

“命中有时终须有,命里若无莫强求,求之太切反而诸事成空。”在兰音的低吟浅唱间苏黎昕恍恍惚看见一个坐在房顶上弹琵琶的影子,那轮圆月在她身后映出漫漫凉夜。又记起安雁在他来南疆时说的这句话,两者居然重合了。

这客栈本就是座竹楼,云冽靠在镂空的窗子后边吹着玉笛,似是在看兰音,实则留意那年轻人的反应,希望能从那双眼睛里看出一丝表情变化。那人已将包袱放下,还是没有坐回去,只是呆呆往房里望着。

“寤时长,纵是长对他乡望,愁肠未解九转费思量。韶华短,短不过青丝须臾长,欢梦醒后徒留残酒和韵余香。寤时长,却是长醉江畔舟上,灯火万户何处话凄凉,旧戏本断残章无从走板起腔,月下蒹葭苍茫皆吟成殇。”

兰音将声调往上拔了一度,琴声渐歇,清唱起来。云冽也停了下来,他发现那年轻人的表情有些怪异,楼下食客大多闭上眼睛在歌中感受到了淡淡的思乡思亲情怀,那掌柜的还轻晃着手中茶杯,很是享受。只有那年轻人眼睛一瞬不瞬的睁着,连眨都不眨一下,眉头微皱,好像在隐忍些什么。寒江落雁琴的音色很好听,兰音收声之前徐徐拨了两个音出去,为的是让余歌绕梁闻者再往深里陷下去。只是那年轻人却终于眨了下眼。

这边云冽都快佩服死自己的眼力了,因为他看见一滴泪水从那人眼里砸到地上。

年轻人再次拿起包袱转头就走,措不及防间将凳子给踢倒了,还沉浸在歌中的众人猛然惊醒,一时又都看向了他。食客中多为南蛮之人,少有听得懂词的,只知道唱歌的人必然是个漂亮姑娘,歌中含情,所以又有了些嬉笑之意,年轻人似乎是有了些怒气急忙往门口走。

楼上云冽推开门,冲那人朗声道:“与家姐清歌一阕以慰断肠人,公子好走。”

年轻人也没回头,只管往外走,他的举动,有几个吃饭的食客都不怎么满意,大家出门在外,笑笑闹闹稀松平常么,何况还是个漂亮姑娘,这年轻人怎么这么不识好歹的。

靠客栈的门口坐着两个带着刀剑的江湖人,走镖的,两人见年轻人出来了,便突然一抬脚,想绊他一下。但是脚伸出去了,直到道年轻人离开客栈,也没感觉绊到了什么……两个镖师将腿收了回来,都纳闷——咋的了这是?

坐在楼下的苏黎昕却是看得清楚,刚刚那年轻人出门的时候,在他们出脚绊他的一刹那,双脚没有落地,而是在空中一滞,换脚走到了前面。这一招看起来轻轻巧巧,但是做起来非常难,需要有很高的轻功,更何况还是突然之间发生的事情。心中了然……这个人,武艺不一般啊。

苏黎昕按了按太阳穴,有些头疼,似乎是受了些曲子的影响,但也没在追究刚才出现在脑海中的幻影到底是谁。抬头看站在楼上走廊往下望的云冽,就见他使个眼色让自己赶紧跟上去,嗯?这是几个意思,这人知道奇毒漫摄的下落?

那年轻人刚刚走到门口牵过马准备上马,就听街道两头传来了“哗哗”的脚步声,有两支马队和两队步兵冲了过来,顷刻之间就将客站门前团团围住。

这南边儿地界虽还在宋人手里,但和蒙古接壤,又离临安太远,所以偶尔也有少量蒙古士兵出现,但这么大规模的还是头一次。苏黎昕有些疑惑,不是说蒙古皇帝死了弟弟们起内讧吗,这南边怎么还有士兵呢,两边打完了?店里还有几个江湖人看到客栈大门包围了纷纷抽出刀剑,掌柜的也急忙安抚食客,从柜台出来看是什么情况……但等了半天,不见官兵进来。

只见马队上,一个穿着知事官服的年老武将翻身下马,走到那年轻人眼前单腿跪地,“属下参见秦公子,大汗想请秦公子回去。”

那年轻人脚步不停,只是淡淡抛下一句,“你认错人了。”牵着马往外走。

那知事并不放弃,只是一路跟上去,道,“秦公子,属下看过您的画影图形,不止属下,整个西南所有官员人手一份,秦公子,您还是回去一趟吧?”

“让开。”年轻人微微皱眉,“我杀了你不用抵命,你要是伤了我恐怕就不能善终了吧?”

话说完,那统领也就站住了,有些为难地犹豫了一下,跪地,“恭送秦公子。”

年轻人并不理会,上马,策马远行。

苏黎昕回头看一眼已经从楼上下来的云冽——这情况还跟吗?

云冽想了想,低声道“别骑马了,用轻功追吧,小心点,他可能还有麻烦。”

苏黎昕眼皮跳跳——什么时候变神棍了!

云冽瞪他一眼——还不快去,截住了,带回来!

苏黎昕追踪本领果然不错,一个时辰后就看到那秦公子的身影了,他发现那统领也在远远跟着,而且,据他探知,还有人从东北方赶过来,速度很快,是追秦公子的吗?果然是麻烦呀,好吧,既然碰到了,就帮你赶赶苍蝇咯,于是扯开嗓子就喊:“喂!前边的!那个姓秦的!等等啊……”

那秦公子回头见是苏黎昕,想起来在刚才客栈里的见过,扯缰绳转过来。

就见苏黎昕一脚登上路旁树干,借力荡了过来,凌空翻了一下,卸了力道轻轻落在秦煊面前。

秦煊暗道这人轻功不错啊:“你有什么事?”

苏黎昕做深呼吸,指指秦煊马上的水袋,秦煊虽然有些奇怪,但还是下马将水袋递了过去。

苏黎昕灌了两口玉林泉,满足的呼出一口热气“呼,可算是活过来啦!”

秦煊有些无力:“有事吗?”

苏黎昕看他,摸了摸脑门“那个,您识路吗?我回不去那个客栈了……”

“……”

眼见得秦煊上马要走,苏黎昕赶紧说:“是我大哥说,你可能还有危险让我来看看,另外我还想打听件事儿。”

秦煊看他一眼,“你大哥是谁?楼上的那个?”

“嗯!哦,不是亲的啊!”

秦煊心说,明眼人都知道不是亲的,反差也太大了……

苏黎昕又喝口酒:“嗯,我刚才过来的时候看了,后边呢是拦你的那个知事,不过他只是跟着,东北边还有一个人是骑马往这边来的,目的地应该是在前边的岔路口截住你,你应该没有约什么人在那里见面吧?”

秦煊想了想,摇了摇头:“多谢你们提醒,请回吧,等会儿估计就走不了了。”

苏黎昕认真的看他:“我是真的找不到回去的路了,大哥让我一个人来就是为了把你带回去,不然我就只能跟着你。放心,等会儿有麻烦咱们一起解决嘛,我叫苏黎昕蜀中人,秦公子怎么称呼?”

秦煊看他神色不像有假,顿时觉得有些头疼:“秦无归。那你就在这里先等会儿,我把事儿解决完就回来找你,把你送回去。”

苏黎昕一皱眉:“你这人怎么回事啊,我是想帮你的看不出来吗!看来,你是知道那个追你的人是谁咯,你把情况告诉我,说不准我们能兵不血刃解决掉他!”

“兵不血刃?”

“嗯,大哥时常讲攻心为上,师父也常说止戈为武,能不打就不打最好。”

秦煊有些心动:“他是我朋友,但是现在我有些事情没想明白,不想见他,更不会跟他走。”

“额?就这么简单?”

“嗯。”

“既然是朋友就不会干打晕拖走这种事吧……”

秦煊有些气闷“说不准。”因为时间不多了……

秦煊和苏黎昕牵着马,慢悠悠的向前走,到了官道的岔路口,索性就停下来。

秦煊听着苏黎昕问了一路,干脆一次性回答了他。秦无归原籍江南,多年前误入北地,一直被扣押,后来一起被扣的朋友做了官,被转成软禁,直到前段时间蒙古人忙着忙着争位置才逃回南边,毫无意外的物是人非,来南疆也只是想联系远嫁到这里的表妹。而那位朋友就是接了线报从东北方来的江颀烨,现在协管幽云十六州。至于,那位统领到时候见到江颀烨就不会麻烦了。当然重点是,江颀烨能讲讲朋友义气不为难两位。

等了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东北边真的来了匹枣红色的骏马,苏黎昕远远望去像是一团火路烧过来。再看马上之人年岁与秦无归相仿,虽有倦容却是干净利落。一身白色锦袍,上秀银丝山水,外罩黑色水纱长衫,披狐裘,腰间黑色镶金八宝玉带,富贵不说,还挺雅致。江颀烨看着觉得岔路口的人很是眼熟,心中一动慢慢降低速度,看清后颇有些动容。也不知是不是太激动了,就是没有下马。苏黎昕觉得微仰的姿态,后脖子有点酸。

秦煊见他半晌没吭声,轻叹了口气:“和人玩捉迷藏好歹也要了解他的活动区域才能避开吧,何况对手是你。”

江颀烨无所谓的耸了耸肩:“至少我们还能再见一面。”

秦煊皱眉:“这么说那封信真的是你写的!她在你那儿?”

江颀烨微微一笑:“你看,我们还是那么默契,除了你没有人能来帮我了。如果有可能,嫂子能在幽州生活的更好。”

秦煊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那钱信他们是怎么一回事。”

“在你没答应我之前,这些与你无关。”

苏黎昕听着两人的对话一头雾水,秦煊示意他上马:“那我没什么要说的了。”

“你等等……”江颀烨有些急了,“是我,是我算计的钱信,结果是有些偏差,我也不觉得我是错的!大哥,我们该做的不是救这个人,是要救每个人!”

秦煊冷冷地说:“你现在不仅仅自私狠戾已经是见死不救了。把叶霜送回去,我不可能再回临安,她和我也没有关系了。”

江颀烨淡淡道:“不是我断送了你的幸福,在你见到大汗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至少,现在你还有机会见到活人而不是遥祭她的香魂。”

秦煊怒极反笑:“呵,是什么把你变成这个样子?你现在连轻功都用不了,失去那么多,到底值不值得?”

“我是自愿拿一条腿来换我现在到的这个地方!站这么高不是为了某一天摔得粉身碎骨,居其位才能谋其政。我也的确需要你来帮我,不是拿情义或者什么其他的东西来要挟。当然,事情没有绝对,就算摔下来我也会拉一群陪葬的。也许,现在我无法说服你,我求你就听我这么一次。”江颀烨吸了口气“我不想把那些手段用在你这里,可是时间真的不多了,只有三天,三天后我在留影客栈等你。”说完瞥了苏黎昕一眼,绝尘而去。

苏黎昕就看着秦煊的脸色变来变去,最后发青。

回去的时候,秦煊问苏黎昕:“还是好奇的吧,有没有什么想问的?”

苏黎昕摇了摇头:“想问的很多,又不想听你编瞎话,不问对你我都好。”

秦煊有些意外:“这也是你大哥教的?你大哥是什么人,为什么来南疆?”

“我大哥是京里六品官儿,这回来南疆想抓个人,好像是犯了点儿事。”

“才六品?他为官几年了?听他的词文笔还不错,大宋文官应该升的都很快。”

“不是,他是武将,武功了得!”苏黎昕有些不好意思,“虽然看着不像。也不知道是不是朝廷也是这么想的,一直在外地任职,前不久才调回京里。”

“不觉得浪费吗?如果他真的功夫不错,完全可以在江湖行侠,比在朝廷里要自由的多,看他行事作风人缘也会不错,名声也更好。”

苏黎昕摊手:“好像是他父亲一直希望他能做个将军,而且他自己也想在战场上证明自己的实力,这样更痛快。”

对于这方面的询问,云冽的原话要俏皮得多——有能力的人并不一定要一个特定的际遇,而是走到哪里都有他的际遇。

在这之后,秦煊第一次对那个温顺的书生另眼相看,而且这一点他和江颀烨是一样的。他们都选择把自己的心放大,这样对于俗世的顾忌就会变小。哪里都一样能生活和施展才干,最重要的是他们一直都充满自信和信心,乐观到只是知道关心的人还在就能满足,这远比世人眼里的成功要实惠得多。

云冽他们住的是个大套间,虽然是在南疆,也许是掌柜的是江南人,客站外边是传统的竹楼,里边的格局还是和中原的一样。原本是云冽和苏黎昕两人交替睡外间,没想到云冽真的是伤寒,昨日苏黎昕刚走就开始发烧,幸好有于又又给的药,到晚间温度就已经降下去了。昨晚云冽就睡在外间的胡床上,苏黎昕是在厅里的软榻凑合了一晚上,兰音自然住在最里面。苏黎昕一回来就把秦无归和江颀烨的事情说了,云冽和兰音也觉得有些疑惑。三人这个时候也醒了,天还不是很亮,虽然雪开始化了,温度却是更冷,叫小二来将火盆烧得更旺,于是就都窝在被子里聊天。

云冽嗓子有点哑,人也有些迷糊,但思路却很清晰,“首先,秦无归应该不是这个人的真名,我出来的时候翻过卷宗,也找过雁姐,不记得京里有过这么个人……”

“你说他像是亡命之徒,会不会是在临安犯了事”苏黎昕顿了顿,“嗯,紫陌不是说刺杀卓梦卿的人极其熟悉临安的布局,手法并不熟练不像是一般杀手,秦无归会不会就像那人一样逃到这边来的?”

“有可能,那他是犯了什么事,跑路还不算,连妻子也不要了?”兰音有些忿忿不平。

“这就是第二个问题了。听你说江颀烨在幽云十六州也算有点权势,现在想逼着秦无归和他一起为蒙古人效力,如果我是他就算能回临安也不会回去,更何况还要带着个女人。”

苏黎昕叹道“有这么个熟悉自己的兄弟苦苦相逼,天下之大却无他容身之处,当真悲哀啊。”

云冽没接话,反而是淡淡的说“其实汉人治汉的法子倒也有几分道理,像江颀烨那样聪明的人不会不明白。”

“明白什么?”

兰音笑笑:“明白蒙古人就算是让他治理南城也不会放心,更何况他们一向是崇尚武力,要想爬的更高,护得了更多的汉人,他一个半残之人除了脑子好使必须要有军功。”

“蒙古人那边不是他们大哥死了,剩下两个小的不是在争主位吗?能出谋划策一样立功啊。”
云冽微微皱眉:“不对,他不是说他们大汗快胜了,那这么急的找秦无归干嘛?正常的应该是赶紧把位置抢到手铲除异己才对……”秦无归的功夫这么高,江颀烨的谋略也不简单,如果两个人配合无间最应该去的不是宫廷而是战场才对吧,难道蒙古人这是还想把狼烟点到哪里?

“很明显,无论他是要干嘛,秦无归都很反感。江颀烨说的天花乱坠,可再冠冕堂皇最终都是给蒙古人办事,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不过我倒是没想到最后胜的人会是忽必烈,原本还不显山不露水,一眨眼就成了王者,下手如此果断,站他这边的可算是押对宝,这下子有人欢喜有人愁了。”

“如果不是两个国家,这和一朝君子一朝臣的道理一样。”兰音想起程康君的话,“有眼的抬头望着泰山,没眼的低头盯着沙丘,扎堆的永远都是小人,笑到最后的,基本都是开始不怎么笑的。”


“我觉得跟着他的的那些汉人未必就全该死的,幽云十六州被占那么久,那里的汉人就不生养就不为前程着想了?近年来两国也有往来并不十分紧张,又恰逢那边正有战役,觉得有机会的就去了,万幸眼神儿不错,选了个还不错的明主。他对汉人的看法好像相对宽容。如果他这边的人都是江颀烨这样的,有了谋士的指点,两方谋划在交流,作为王者今后会想得更远。”值得注意的是这些人以后还会为他们的大汗做什么,如果今后蒙古人势力扩张,还会不会记得自己是为了什么跑到北地去的。云冽总感觉这些问题有些严重。

苏黎昕听得有点蒙:“即使江颀烨有他的野心,可他用这种手段逼自己的兄弟,怎么看都不是大丈夫所为。秦无归的样子也不像就这么轻易妥协的人,就算跟他回去了也不会任他摆布。”

云冽冷笑了一下:“他是用哪种手段了?他有说叶霜在他那,还是有说叶霜在幽州?一切都是秦无归在问,而他没有正面回答过。你觉得如果秦无归在临安犯了事,作为妻子叶霜会十分安全吗?这个时候作为兄弟照顾下嫂子,按理讲应该感激才对。不过秦无归确实是块硬骨头,本来江颀烨这一手很聪明,软硬兼可,没想到秦无归现在想放弃。我若是他就只剩下一种办法。”云冽闭眼想了想,“既然你生无所恋,就先想法子折腾一下,等到疼过就会明白人是有欲望的。”

兰音的声音被帘幕阻挡,听起来有些闷闷的:“其实,要利用一个人,当然是他越有本事越好。想控制住一个人,对他有恩比胁迫他更有利。折磨一个人,哪里痛,都不如心痛来得过瘾。”如果真的恨一个人,让他一无所有被人遗忘,比杀了他千刀更痛快,兰音觉得早已忘怀的情绪又被秦无归这件事引了出来。

“咳咳,这么说也有些过了吧。”云冽打断,“兰姐姐,今天还要吃药吗?”

“你的病又没好透,不吃药也行,那就吃药膳,反正我的手艺没有又又好,你就凑合吧,是吃粥还是吃面?”兰音掀开被褥披上外衣。

苏黎昕还是有些不明白:“可是除了他妻子,他还有什么在乎的?现在他的要求又那么低,只是想确定叶霜还活着。”

兰音将帘账勾了起来,“要让秦无归这种人崩溃,让他一无所有是没有用的,要先给他一样东西,再让他知道永远也得不到,他就会彻底被摧毁。”

“什么东西?”苏黎昕见兰音拿上药去厨房,追问。

兰音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回答,“希望。”

这一天都过得很平静,除了安掌柜中午吃饭时提醒云冽他们,有些看起来像蒙古人的江湖客在客栈周围转悠。

苏黎昕有些好奇,问云冽:“这秦无归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当真亡命之徒打算三天后确定消息一走了之,那叶姑娘可是他妻子,还真就不管了?”

云冽给自己倒了杯茶,准备再上去睡个午觉:“他要真想走就不会留下来了,过不了多久必有大动作,说不定仗着不怕死武功高就夜访军营了。”

“你又不是神棍,不可能每次都这么准。”苏黎昕怀疑。

云冽只是一笑:“刚才听见掌柜的在找周边村镇的地图,今晚你可以守着他,记住了,一定不能让他去,这绝对是个圈套。”

到了晚上,大伙都在大堂吃饭。昨天开始雪就开始化了,有点眼力的江湖人都收拾行李跑路,堂里除了云冽他们,只剩下今天半晚才住进来的两个书生。云冽照例还是要吃清汤米线,苏黎昕看着可怜便将自己牛肉米线里的牛肉挑了些给他,反正自己下来重点不是吃饭,而是想看看秦无归是不是真的有行动。刚拿起筷子就看见秦无归从楼上下来,见到苏黎昕和云冽点个头就算打过招呼了,转身和小二说了几句,似乎是想把饭菜送到房里。秦无归说完就打算上楼,苏黎昕刚想和云冽说这么看也没什么可疑的,只见他一头差点栽到碗里。苏黎昕赶紧扶住他,“是不是又开始发烧了?”

云冽此时已经没法说话,只能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我这是中毒好吗!”

兰音作为女眷不是很方便,顶多在早上或者夜里避开小二去厨房为云冽熬点药粥,一般都待在楼上。苏黎昕只能赶紧让小二将云冽送上楼,再去找秦煊,哪里还有他的身影。见那边的两个书生也有些不对劲,各种搀扶往房里走,不留心瞥了一眼碗里还没吃的牛肉米线,眉头一动。就知道这事儿要坏,果不其然在客栈后门堵到一身夜行衣的秦煊。

苏黎昕微微眯眼:“秦无归,软筋散是你下的啊!”

秦煊挑了挑眉:“那碗米线不是你吃的?啧,白白浪费一包好迷药。”

苏黎昕的火蹭一下上来了“怎么得,大哥的功夫可比我高多了,要不是你耍手段怎么会晕倒了!”

秦煊认真看他:“你大哥那样还用我动手?

“……”

“阿嚏!”刚上楼就趴在桌子边的云冽揉揉红通通的鼻子“伤寒不是快好了吗,怎么还来……”

旁边兰音托着腮帮子看着眼睛红红鼻子红红还裹着白绒绒披风的云冽,就觉得应该再长两支长耳朵,好可爱好可爱!

秦煊被江颀烨要挟,心里本就窝火,本想趁夜色探探虚实,现在又被人拦下,苏黎昕是直接撞在了刀刃上,所以当既就下了狠手。  

苏黎昕过着招觉得我和你又没多大仇,犯的着吗!一边打着一边心中起了疑惑“咦?你的招式套路好奇怪,这么不留余地不会后继乏力吗?”说着,抬起一脚飞踹,秦煊堪堪避过,有些纳闷,苏黎昕用的就是刚刚自己用的第一招,只是威力似乎不同。

苏黎昕也不多言,将刚才秦煊使用的圈套招数都还给了他,只是打得更慢,先蓄势,后发力。每一招都叫他感觉到招式的变化,渐渐地,秦煊明白了此中的玄机。的确,他的内力刚猛雄厚,招式大开大合,风格上一直都激烈霸道,但是输在没有一个蓄力之势,从头至尾都是用尽全力,勇往直前,直至燃尽生命中最后一丝心力,才会逝去……虽然华美,却也短暂。

苏黎昕从秦煊的神色之中,看出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道,“这样就对了,有点耐心嘛,和人切磋武艺是件很好玩儿的事情。”

一句话,犹如醍醐灌顶,让秦煊一个激灵,肩头也不轻不重地挨上了一掌,轻轻地后退了一步,心中一空,那长久以来积蓄的空虚之感瞬间涌上。的确,他当年为什么要学武,为的不就是会开心吗,起初觉得学武是件十分有趣的事情,那些行云流水般的招式仿佛能发泄出心底最深层的欲望。谁都有年少轻狂的日子,他当年仗剑江湖的时候,何其潇洒。慢慢的在和人交手的时候发现,有些人不会把心事说出来或者写在脸上,但会用手中的剑来表达,通过那些或明逸或狠戾的招式,他感受到的更多是压抑是彷徨和迷惘,直到在杭州碰上林梓墨。有时他也会像为什么会和吴潜成为忘年之交,又为什么会和江颀烨一见如故,是不是他感受到对这个时代的疑惑,而他们也一样。想得越多,心里就越犹豫,等到真的动手抛开一切时,就越不要命,只剩下人性里最基本的欲望——杀戮。

苏黎昕不像云冽那样料敌先机心思缜密,也不像林梓墨那样细致严谨满腹诡计……苏黎昕甚至有的时候还有些呆愣,或许是因为心思单纯,但他就是能在不经意间看透所有聪明人的心思,找到所有聪明人的弱点。

最后两人各自罢手,居然抱着玉林泉去房顶喝了一宿,这还真的叫不打不相识了。

第二天晚上云冽他们点了个野山菌火锅,在房里吃的不亦乐乎。

暖融融的炭火烤着,三人围在一处,又各自找了暖和位置歪着,锅里的香菇野菌早就捞干净了,鲜美的汤汁炖上米粉,咕嘟咕嘟的冒着汽,和屋外骤降的寒冷,形成强烈对比,让在屋内小酌的人生出些不知今夕何夕的莫名。多年后已经是景家总堂堂主的兰音,明白这种感觉叫幸福。

兰音不能沾酒所以一直喝的甜汤,苏黎昕自然是抱着坛子不撒手,云冽拿着白玉杯浅斟几口,还抽空泡了壶普洱,说是饭后一杯养生。这三人喝酒自然不会干喝,没有投壶射覆,划拳行令还是免不了的。今晚云冽运势很好,划了十多圈终于轮到他喝,他很爽快的干了一杯。

兰音这时已经有些朦胧,虽说不是喝酒喝的,但甜的吃多了也腻啊!哪能这么放过他,一把扯上他袍袖道:“云将军这般作法可不成,方才我还唱了好几曲,你至少要帮我填上一两首词方才得过。”兰音向苏黎昕使了个眼色,“限时一炷香。”

苏黎昕在一旁也点头如捣蒜。

云冽知道两人必不得放过自己,很自然的提笔写了首令。

兰音惊讶:“怎么这么快,‘塞北秋’?怎么想起这个令,我来看看。”顺势拿过词,靠在软榻上念了起来:“轻罗帐,郁金逗。打马寻芳,烦惹佳人侯。梦回东都醉浊酒,洛阳繁花,漫夜狼烟透。”念到这句已然坐直提气再继续道:“枕长枪,凉袍袖。几人回首?萧萧木叶漏。血染北疆铁甲扣,俯仰无愧,俯仰无愧否?”

兰音念完还未说话,苏黎昕倒是立刻酒醒了,看住云冽:

“你要回军营?!”

云冽见他一脸震惊模样,有些好笑:“怎么?在临安待了大半年,你真当下山就为了在玉玲珑打杂么。”

“你不是才上任殿前将军吗,哪怕是再调也需要三年啊?”

云冽沉思良久,慢慢的说:“这回是我主动上书要求捉拿逃犯,当初我保证知道凶手逃窜地方,一定会把他捉拿归案的,其实无论我成不成功,遭到贬谪或者明升暗降的机会都是是十成十。贾似道看我和柳言不顺眼已经很久了,当年反对先皇立官家为太子的人已经都被清理干净,估计马上就要动手除掉我们。”

“官家见你的时候不是对你的才华和武艺大加赞赏吗,你调到殿前将军不是他亲点的?”

云冽的声音有些低沉:“我们的官家七岁始会说话,故而不少大臣反对立其为储君,但先皇顾念与他生父荣王的兄弟情义,坚持立他为太子,刻意栽培也不少。可是你看官家登基以来干了些什么事儿!军国大权全部交给贾似道,铲除异己,荒淫无道,沉湎酒色之中。雁姐为此不得不减少玉玲珑的人数,我这个时候留在朝中还不如帮师父练兵去。”

“大哥,你知道凶手是秦煊,不仅不抓他还和他做交易……”

云冽打断了他:“太多嘴的人活不长的,聪明人都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看着云冽那张微笑的脸,兰音突然明白过来。她打个寒战:“你要故意放走秦煊,借此回到军中去。秦煊他日得到重用,以他性格难免对江颀烨掣肘,哪怕江颀烨再会打点也瞒不了多久,忽必烈必会对他起疑心……你是让他回去送死!”

“不,”云冽认真地纠正兰音:“江颀烨一意要带走他,甚至有军队威胁,而我还要保护景家的兰音,我武艺不精双拳难敌四手,被迫让他们走的的,而非成全他们。如果秦煊在北地能协助江颀烨治理好南区,自然是大功一件,军权什么的也很有希望。若是日后江颀烨在战场上碰到我,想赢咱们各凭手段,败了,只能说他的谋略还不够运筹帷幄。当然,前提是把双方伤害降到最小,一切都能解释。”

苏黎昕还是不解:“但你明知道那样做是没用的,蒙古军南下之势无人能阻,南区军队都是汉人,两方总有一天会军前相见,那时只会手足相残白白地消耗人命!”

云冽淡淡说:“战争总是会死人的,那就让每个人的牺牲都不要白费。”他拍拍苏黎昕的肩膀:“苏黎昕,要在军中立足,除了打仗外,很多事你还得学学的。”

兰音犹豫:“可是宁宗之后,往往以文臣控制军队,当年你在军中好不容易折腾成武将又立马回了御史台,当初那郁闷劲儿我们都看在眼里,这回是自愿的?”

云冽旋风般转身,眼睛发出炯炯亮光:“兰姐姐,这你就有所不知了,你们景家在朝中的儿郎不是用来当摆设的,四大家族想下一盘很大的棋,我只是盟友,必要的时候也会作为棋子,条件就是要让我能放开手脚。上头若是不干预,在军营只要你够厉害,御史台还是枢密院,做将军还是做节度使,又有什么差?”

兰音和苏黎昕全明白过来,兰音问:“小云,你想在战场上正面对敌,哪怕作为宣谕使吗?”

“正是!”云冽转身严肃的说:“我现在坚信我和柳言的判断是正确的,现在朝中时局不稳,我们没有办法顾及到更多的人,既然乱世将来,护好要护的人才是最重要的,管他用什么方法。”

云冽随后笑笑:“当然,宣谕使的权利品级都和我现在的位置差太多了,贾似道也不会让我干这个活儿,这其中门道该景家的老爷子操心了,只要把我安排在江南东路。”

苏黎昕似是想到什么,心神一震:“这么说来,如果秦煊回到南区,而且一直平安,彼此终会有一战。”

云冽轻轻的说:“在这个时代,风沙暗涌,日月更替,没有人会为了今日你我喝过一壶酒来决定明朝来去。再见时哪怕是兵临城下危墙将倾刀光血影,恩仇千里迢递,往事也不必再提。”

苏黎昕叹了口气,他忽然发现,自己对这个大哥的感觉好陌生,好奇怪:“大哥,你如此确定秦煊会跟着江颀烨回去?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敌军大兵压境,你回天无力,有人和你说如果你放弃抵抗,你的士兵城里百姓都会得以存活,如果抵抗了,进城后便是屠城。你会怎么选择。”

苏黎昕提出了一个过于沉重的话题,让大家心头沉甸甸的,兰音笑着出来打圆场:“你这是担心吗,怎么能这样说你大哥。”

“不是的。”苏黎昕摇头说:“大哥,我想到你会舌绽莲花地劝秦煊,你心里未必没有这个意识。如果你真的变节的话,我定会亲手杀了你,绝不让你死在那些三流货色手上。”他正视着云冽的双眼,一字一句的说:“因为,你是我的大哥。”

“你是我的大哥,所以我要亲手杀掉你。”苏黎昕这种狗屁不通的逻辑并没有让云冽生气,反而莫名其妙的一阵感动。在苏黎昕一针见血、毫不掩饰的锋芒言语中,他感觉到了那种热血男儿的坦诚:若你背叛,你不但背叛了大宋,你更是背叛了我对你的信任,侮辱了我们的兄弟之情。那时的云冽不再是真正的云冽了,那只是一具顶着你名义的行尸走肉而已,作为你的兄弟,我有责任将这失去了灵魂的躯体彻底的埋葬。

云冽平静的凝视着苏黎昕的眼睛,那眼珠仿佛黑曜石所做的,一片漆黑,但他又能毫不怀疑苏黎昕对自己感情的真挚。

“不会的。”云冽斩钉截铁:“别的大宋士兵我管不着,但我军只进不退,哪怕战至最后一兵一卒!若敢后退一步,我要他脑袋。至于城中百姓,你相信你大哥能安排好。”

苏黎昕平静的看着他:“我知道你会明白的。我们都只是凡人,不可能像师尊一样羽化登仙,更不可能不犯错误,但有些错误,无论如何是不可能被原谅的,一旦犯了,纠正的方法只有一个。”

他打开窗户,一阵新鲜而冰冷的冬天气息涌进屋子。无奈的望着寒冷的夜空,苏黎昕疲惫的说:“如果有那么一天,和你做交易的那个人犯了错,我希望来纠正这个错误的,是我。”